他的语气太从容,太冷静,甚至于可以说,太势在必得了。
谢星煌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身后是船舱里巨大的欢腾与喜悦,相熟的、不相熟的人共同庆贺着这一夜的劫后余生。
“我很感激你今晚救了我们,但你要是再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的话……”
谢星煌瞧着他,想了想他可能是军中的人,自己不好贸然动手,遂道:“我一定告诉我爹爹,让他用鞭子抽你一顿!”
“好吧好吧,请小姐恕罪。”
那个人定定地看着她,几瞬之后,忽然间笑了起来:“那么你爹爹是谁呢?”
他语气温平,姿态谦和,但胸膛里的那颗心的确是被傲慢裹挟着的。
他心想:管你爹爹是谁呢,能把我怎样?
第89章
今年刚开春,江水近畔不再结冰之后,韩本中就重新修改了巡防布置,不只是他亲自坐镇的光州,就连毗邻光州的州郡,也在巡防范围之内。
又因为春来江面变宽,捎带着也增加了水军南下巡查的范围。
谢道安知道这事儿后,马上就效仿韩本中,重新修订了自家的巡防计划。
又召集麾下众将,以北渡为军事目标,数次进行模拟军演。
谢道安知道,韩本中倚仗瑗水天险,稳如泰山,等闲不会南下。
但是他不想给自己留下任何的弱点和疏漏。
这日午后,太阳就隐藏起来了,乌云被风吹着,从光州方向往舒州这边来。
高高瞧见了,就说:“春雨贵如油,真是个好兆头。”
谢道安附和了一句,又叫亲信召集众将,今晚借雨来进行模拟军演。
夜晚行船不便,下雨同样行船不便,可战争一旦开启,哪有那么多方便等着你?
如是到了傍晚时分,细雨终于降下来了。
高高提前同他请了个假:“陶妈妈之前写信过来,说要到舒州来瞧瞧咱们,今天估计就要到了,这会儿天色不好,我迎迎她老人家去。”
侍从给送了两套方便骑行的蓑衣和斗笠来,高高自取了一套,谢道安没动。
理由倒也简单:“我是主帅,该当与士卒一视同仁。”
高高捡起桌上的斗笠扣在他头上了:“多少遮挡一点,不然妈妈来了看见,会担心的。”
陶妈妈也是奔六十的人了,小时候是她哄着几个孩子,这会儿孩子们都长大了,就颠倒过来,要哄陶妈妈了。
谢道安也就听从了:“行吧。”
……
演习在入夜之后开始,起初只在江畔。
过了一个多时辰,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人飞马来报:“少主,瑗水中间敌我分界处有异动,似乎是韩本中帐下的人正在追击两艘官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谢道安旋即决定:“过去看看!”
战船随时待发,登上去就能离开。
夜色之中,冷雨打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种森然的冰冷。
略微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谢道安就远眺到了下属所报的那两艘官船。
原因无他,那两艘船上点的灯太亮了。
跟他同行的某个参军在嘟囔:“肯定是因为灯点得太多了,引起了注意……”
谢道安哼了一声,语气却是欣赏的:“只怕是恰恰相反。”
战船迫近之后,他叫人放了数艘小舟下水,一船仅容十人,不点灯,全力划水向前。
那用猛火油做火把、照得四下光亮的战船,却缀在后边,吸引,亦或者说转移敌方的注意力。
谢道安是第一批登船的人,最先注意到他们的,是个年轻姑娘。
其余人都拿着武器,唯独她没有,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只是在见到他们一行人之后,她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很艰难的决定,别过头去,给他们指了方向:“你们赶紧去吧,小月带着人在那边支撑局面呢!”
其实无需船上的人解说,谢道安就能游刃有余地找到指挥者所处的位置。
此时此刻、身在一线充当首脑的那个人,即便不是真正的指挥者,在被他接见过之后,也就该是了。
竟然是个年轻女郎。
她就是小月吗?
谢道安过去的时候,她正半蹲在桌面充当的掩体之后,拈弓搭箭,蓄势待发。
高处在风雨中摇晃的那盏灯投下了昏明交替的影子,谢道安拉弓时,余光看见了她的侧脸。
那是一种莹润中带着冷的白,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她的肌肤就那么白。
除此之外,引起他注意的是她头部的骨骼走向,从颅骨到下颌,线条流利如顾恺之的画。
在这个瞬间,谢道安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谢小星。
这是陶妈妈毕生最得意的事情之一:“小靖跟小星是双胞胎,但就是比小星懒,躺着的时候定了一个姿势,就不爱挪窝。不像小星,我让她怎么躺,她就乖乖地躺,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看得人心都化了……”
“看看小星这头型,让我给睡得多好看!”
分神只是一瞬间,谢道安拈弓搭箭,将对面之人射倒,余光瞥见小月似乎是松了口气,身形一塌,坐到了船板上。
这样的雨夜,这样的距离,弓箭是很难造成直接伤害的。
谢道安吩咐人调用投石机攻击,安排好之后,才垂下眼去看她。
电光火石之间,他好像是被箭射中了。
心脏一声震响。
不只是因为她生得美若天仙,也是因为她竟然很像是他想象中谢小星长大之后的样子。
先前他紧赶慢赶地回到袁州,偏偏与谢小星失之交臂,陶妈妈当时还很惋惜,说:“小星一定会很失望的。”
他那时候嘴上宽慰了陶妈妈几句,只是心里边其实也是很失望的。
又问陶妈妈妹妹现在长高了没有,是什么样子。
“小星呀,”陶妈妈说:“现在就跟你娘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子!”
离家前夕,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谢道安悄悄地注视着母亲的脸,心想:小星长大之后,变得很像娘吗?
可是他觉得不应该这样。
他从小时候起,就觉得小星的眼睛生得很美。
娘的眼睛其实也很美,但是又跟小星不一样。
小星的眼睛经常会让他想起星星来,亮晶晶的,盛满了璀璨的情绪。
娘的眉毛看起来很柔和,小星跟娘一点也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眉骨高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的眉毛浓而黑,带着一股少年的野性,配合着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有种堪称清厉的美。
总而言之,谢小星长大之后,不该很像娘。
至少在他的感觉当中,不该很像娘。
但是作为儿子,忽然间跟人说“我妹妹不应该像我娘”,感觉也很奇怪。
作为兄长,反复地在心里揣度妹妹成年之后的相貌,似乎也很奇怪。
谢道安将这份心事悄悄地压在了心里,又因为终日公务繁多,事项一个接着一个,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心事究竟被收到哪里去了。
然后就在今天,在今晚,在这个雨夜,被一个叫小月的女孩子突如其来地揪出来了。
或许真是缘分。
谢道安心想:小星的名字里有个“星”字,而她的名字里有个“月”字。
应该是有的吧,不然之间那个女人,怎么会称呼她“小月”?
谢道安心想:可即便有这么几重缘分在,长大之后的谢小星,也一定比小月要更好看一些。
虽然他现下实实在在地见到了小月,却没有见过成年之后的小星,但是他仍旧如此笃定。
也是到这时候,谢道安忽然间想起了之前的疑惑:“你怎么敢让人在船上挂那么多灯笼?”
小月坐在船板上,下颌微微抬起,对着他看了几眼,又将眼睫垂了下去。
她说了自己判断的缘由——她笃信他不会输给韩本中,不会对着光州的巡防安排无动于衷。
很理智,很聪明的判断。
只是此时此刻,谢道安在欣赏之余,还是禁不住有些偏心地想:小星八岁的时候,就能跟我一起取得模拟笔试的胜利了。
要说聪明,她一定比小月更聪明一些。
但这也并不是说小月就很差,她其实只是输给小星一点罢了。
这不足为奇,天下这么多人,有几个比小星更好的?
小月的才智和容貌,已经胜过万千人了。
也就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忽的生出了几分志在必得。
谢道安是一个不会被捡漏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容貌有多出众,更清楚地知道,他的家世较之容貌,还要出众十倍不止。
这天下或许有很多美男子,但逐鹿中原的获胜者,只会有一个人。
他笃信自己有资格拣选任何一个自己看得上的女人。
谢道安太明白自己所拥有的了,所以他也必然会用那双比尺子还要精细、比刀锋还要锐利的眼睛,将遇上的每一个人分成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