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煌心里有个大侠梦,所以对于习武这事儿,她一直都是很努力的,且天赋又好,很快就把作为弟弟的谢道靖给甩开了。
后者对于姐姐的武力保持了十足的敬畏——打不过,当然就得果断认怂。
只是现在……谢小星在鼓捣糖葫芦啊。
是给他做的吗?
谢道安猜想是的。
正如同秀柳姨从前说的那样,谢小星最会疼人了。
陶妈妈听见两个小的斗嘴的声音,还从小厨房出来看了眼,瞧见洞开着的窗户,又皱眉叫谢道安:“道安,赶紧把窗户关上,本来就生着病,再叫冷风一吹,更不容易好。”
谢道安嘴上应了声,很顺从地将窗户合上了,觑着陶妈妈进了小厨房,却又重新打开了。
他身上只穿着单衣,冬日的寒风吹到脸上,其实稍有些冷。
但是谢道安并不后悔。
因为就在几瞬之后,小厨房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他倚坐在窗前,看着十三岁的谢小星端着一盘鲜红可爱的糖葫芦,香香甜甜地朝着他跑过来了。
……
“你好像做了个很好的梦。”
谢道安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听见身边有道温和熟悉的声音这样说。
他从军帐小榻上坐起身来,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不远处案几上堆积着的公文。
是了。
他现在不是十五岁生着病的谢道安了,他是十八岁意气风发,即将渡河,直入金陵的谢道安!
八年过去,十五岁的高高有了正式的名字,从母亲姓李,名叫茂和,现下正在谢道安军中充当参军。
先前谢道安睡着,他就只在旁边分拣公文,这会儿看谢道安醒了,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稍显酸痛的肩颈:“我看见你起初眉头皱着,等到快要醒过来的时候,又笑起来了。”
“我梦见小星了。”
谢道安与他亲厚,也不隐瞒:“三年前我回袁州养病的时候,她张罗着给我做糖葫芦……”
高高听罢失笑起来:“我还记得这事儿呢,糖葫芦倒是真的做出来了,只是酸得要死,你吃得那么认真,我们起初都以为很好吃呢。”
“说起来,小星好像一直都是跟酸的果子有缘。”
高高随手将一份文书搁到了该分类的那一堆,说起了从前的事情:“之前在老家——不是袁州,是我们一开始长大的那个老家,小星还跟陶妈妈一起种了葡萄呢,结果没等葡萄结果子,我们就搬去袁州了。”
“她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到第三年葡萄结果的时候,还专程回去了。”
“结果那葡萄也酸得要死,我们想着来都来了,葡萄也是当初辛辛苦苦种的,索性蘸着白糖吃了,哈哈哈哈!”
外头的侍从听见内里的言谈声音,知道少主醒了,当下隔着帘子问了一声:“李参军,草料的账目和仓里的实际数目核对不上,您方不方便过去看看?”
高高很利落地应了一声,跟谢道安点一下头,同时道:“我这就来。”
谢道安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又瞧着高高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其实一直都记得自己跟妹妹做出的承诺。
他要亲自给妹妹选一个可靠的夫婿,让这妹婿嫁进谢家,好永永远远都不让妹妹跟自己分开。
谢道安在自己身边审查了一圈儿,觉得高高就挺合适的。
高高从小跟他们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性情温柔,容貌昳丽,做事和气又不乏有尺度,且跟小星的关系也很亲厚。
至于比小星小了一岁,就更不算什么事儿了。
周昌龄其实也还行,他人很聪明,相貌也好,同样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就是家世背景稍微复杂了一点。
但周彦生现在很老实了,估计不敢作妖。
小星要是喜欢的话,倒也还凑合。
庞家兄弟也不错。
庞元明是个正人君子,风度翩翩。
庞元规小时候看起来有点跳,但历练了两年之后,倒也有勇有谋,有几分他父亲的风范,拉到外人面前一摆,也堪称是青年俊彦了。
就是谢道安心里边有点讨厌他——因为他小的时候揪过谢小星的辫子!
要不是君秋姨当时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谢道安非得找过去给他个嘴巴子不可!
对了,说起来,谢小星还挺喜欢君秋姨的。
勉强再给庞元规加一分。
吕尚书家里有个孙子,看起来也还不错……
家里边的其余人,譬如说谢元德跟谢夫人,都没打算早早地把女儿嫁出去,对于选婿这事儿,也不十分热情。
跟谢道安最有共同语言的,还得数陶妈妈。
去年他带着人打舒州,大半年都没回去,好容易觑了个空档,想着中秋回去小住几天。
他紧赶慢赶,甚至于提前了几日将手头的事项了结,带着一队亲随,风风火火地奔赴袁州了。
偏那几日谢小星不在家,也出门去了。
他等了几日,一直到实在不能再拖的时候,不得不动身离开。
谢道安把自己带回去的礼物留下了,陶妈妈还觉得很遗憾:“小星回来不知道得多难受呢,她老早之前就盼着你回来了……”
谢道安心里边其实也惦念着妹妹,只是长大成人之后,情绪内敛,外在上就不再明显地表露出来了。
现下听陶妈妈这么说,他按下心里的失落,笑着转移了话题:“小星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呢,大半年不见,又该长高了吧?女大十八变,应该也更漂亮了。”
之前他打发手底下的人往袁州来送东西,一是替自己跑腿,二来也是叫中枢之地的人见一见舒州新人,两下里增进了解。
其中有个叫孟鹤年的年轻人,是舒州大族出身。
他在袁州见到过小星,回到舒州去同其余人说起,只用了短短一句话,谢公主宛若天人。
这会儿谢道安又把这话转述给陶妈妈听。
谢道靖在旁边听得直撇嘴:“我怎么没觉得谢小星有多好看!”
陶妈妈气得打了他一下:“怎么不好看了,小星可是妈妈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小娘子了!”
又觉得这么说很难叫谢道安意会到,就又补了一句:“小星跟你们娘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谢道安在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来,了然地点了点头。
女儿像娘,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一直到晚上众将领一处用饭的时候,谢道安还在回想这事儿呢。
他此次作为先锋陈军于此,身边跟着的基本上都是年轻一代的新人,谢元德给加了道保险,叫老将庞豹跟姚剑生一起给他压阵。
军中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谢道安端坐在上首,间歇里跟高高和两位老将说几句话,底下年轻人的交谈声也没有停过。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金陵城里出了个大丑闻,卫国公府里的一对堂姐弟通奸,被抓了个正着!”
“什么,堂姐弟?!”
震惊过后,其余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伦理派:“堂姐弟,那不就是一个爷爷的关系?这也太近了点吧!”
有叫人笑话派:“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啊!”
还有你们太大惊小怪派:“这有什么,堂姐弟而已,文姜跟兄长齐襄公私通,汉厉王与姐纪翁主私通,这些可都是手足至亲!”
前边两个派系一败涂地:“哎呀,这可真是……”
谢道安无关痛痒地坐在上首,心想:这些人好无聊。
又想:骨肉通奸,好畸形。
什么人会跟自己的手足骨肉发展成这种关系?
这些年间,谢道安逐渐开始接触各种要务,对于母亲同卫国公府的关系也有了简单的猜测。
这时候不免心有轻蔑地想:那么个腌臜贼窝,难怪会有这种事情!
……
谢星煌出门在即,最舍不得她的就是陶妈妈了。
她老人家往谢星煌房里转了一圈儿,末了,叫人收拾了两口箱子出来:“别看这会儿开春暖和了,再往北走走,还是很冷的!”
谢星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妈妈,我长大了,很结实的,哪儿那么容易生病呀!”
惹得陶妈妈唉声叹气起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还小,不知道保养的要紧,等年纪上来就知道啦……”
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呢,忽听外头传来一阵熟悉又急促的脚步声。
几瞬之后,谢星煌的房门被人敲响了:“小星,是我!”
谢星煌同陶妈妈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神色都有点讶异——是方小玉!
真正叫谢星煌纳闷的是,小玉是知道她的出门计划的,之前她也去找小玉道别了,这会儿专程赶来……
门帘一掀,十六岁的方玉铭出现在了她们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