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小娘子觉得好奇怪:“你跟祖母和姑母的关系又不好,之前你们不是还吵架吗?”
陪房嬷嬷拉着她出去了:“小祖宗,别问了,你娘不是哭你祖母和姑母,是哭你呢。”
杭小娘子更迷糊了:“我好好的呀,干什么哭我?”
嬷嬷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最后什么都没说。
午后爹回来了,杭小娘子听见娘跟他说了姑姑的事情:“你不知道程家有多张狂,简直是不把妹妹当人看!”
“妹妹在家的时候,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人又温柔娴静,满城哪有不夸的?”
爹默然了会儿,然后说:“有什么办法?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死了也是埋在人家坟里。”
娘也沉默了。
就在杭小娘子觉得没必要继续偷听下去的时候,娘忽然间说话了:“我听人说,南边谢家那儿,女人也可以考举……”
女人也可以考举干什么?
后边的话娘没能说下去——因为爹爹忽然间很响亮地打了娘一耳光!
“你是不是疯了?这种抄家灭族的话都敢说!”
娘真像是疯了似的,声嘶力竭地喊:“瑶娘渐渐地大了,她以后怎么办?难道也走她姑姑的老路吗?!”
爹很生气,杭小娘子听见他又打了娘一耳光:“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爹说:“天下有几个程国舅那样的人?照你这说法,大多数人的日子都不用过了!”
娘在屋里放声大哭。
杭小娘子不忍听下去了。
都一样。
她心想:姑姑在姑父那儿受委屈,娘也在爹这儿受委屈。
外祖母也不是没登门说过,但最后也就那样。
祖母一心想着姑姑的时候,看起来真是慈爱又可怜。
可是之前爹打娘的时候,拽着娘的头发把娘拖到地上去,娘的头皮都在渗血。
外祖母上门来,祖母脸上的神情,就跟今天的姑父一样,冷淡中透着不耐烦,但是勉强敷衍着。
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她问外祖母:“我不能跟娘住在这儿,再不回杭家了吗?”
外祖母搂着她,很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是一种另类的易子而食。
祖母吃别人的女儿,她的女儿也被别人吃。
她自己也被吃过。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被咀嚼的疼痛,亦或者是已经熬过去了,祖母已经很习惯这个过程了。
杭小娘子忽然间有了心事。
娘没能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边谢家那里,女人也可以考举……
然后呢?
杭小娘子这晚久久没有入眠,但是在她睡下之后,她的梦里多了一个名为谢家的远方。
第69章
过年之前,谢星煌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是二叔从万州带回来的一双红靴子。
特别漂亮,特别鲜艳的一双红靴子!
那之后,谢星煌再穿裙子,都得专门把裙子往上提一提,免得把自己心爱的红靴子给挡住了。
谢元举给其余几个小孩儿也带了靴子,但只有谢星煌那双是红色的。
他想的也很简单:女孩子嘛,穿双红靴子过年,喜气又好看。
而除此之外,谢元举也有一点别的想法。
前几日下雪的时候,他跟游藕汀一起出去逛街,买了才出锅的糖炒栗子,去茶馆坐下,边吃边聊。
忽地瞧见谢星煌跟几个好朋友竟然就在不远处的米线摊儿那儿吃饭。
没有大人陪,就几个小孩儿。
他隔着一段距离瞧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
游藕汀背对着那几个小孩儿,不明白他笑什么,回头一瞅,认出来了:“那不是小星她们吗?”
谢元举觉得这事儿好玩,就悄悄地告诉她:“前两天我还听我哥说呢,小星回家跟他和我嫂子说,要去干点大人才能干的事情。”
“我哥当时给吓了一跳,想了无数个可能,结果小星说要跟几个朋友约着一起出门吃饭——像大人一样,自己点菜,自己付账,其间再聊一点大人的话题。”
这么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游藕汀也笑了,她又回头瞧了一眼,笑眯眯地说:“可是这真的很可爱啊!”
他们俩在一起已经有段时间了,先前谢元举很认真地跟她谈论过成亲的事情。
游藕汀觉得当下讨论这个话题还有点早:“再怎么早,也得等明年四月吧……”
到那时候,他们就算是在一起谈了半年的恋爱了。
谢元举顺水推舟:“那我们就等明年四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就正式订亲,好不好?”
游藕汀一边狐疑着这就是他一开始计划的时间,一边又有些柔软的感动。
在感情当中,谢元举是一个直来直往的人。
又或者说,他体察到她因无依无靠而心生漂泊之感,所以凡事都能想在她的前面,不让她有分毫感伤,亦或者惶恐的联想。
游藕汀又回头瞧了那几个小女孩儿一眼,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等到我们成亲的时候,就让小星来滚床,好不好?”
这是本地婚礼时的风俗,新娘子在进洞房之前,找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滚床,祈求吉祥和子嗣。
游藕汀想让谢小星来滚床:“我们要是能有个跟小星一样聪明又漂亮的女儿,就太好了!”
谢元举遥想了一下,眼眸也跟着亮了起来:“你的眼睛漂亮,女儿像你,会很好看的。”
游藕汀笑盈盈地道:“要是真有个女儿,小名就叫小葵,我从万州一路逃到这儿的时候,曾经在路边见到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朝着太阳开,金灿灿的,可好看了!”
那是那段旅程当中,除去青女之外的最绚烂的美好。
“好啊,”谢元举莞尔:“那到时候我找人给她打一朵金葵花戴!”
明明连婚都没成,但两个人却傻乎乎地畅想起来了。
也不稀奇。
因为人在爱情里的时候,都是傻乎乎的。
……
因有了这一席话,之后谢元举再去万州办事的时候,见到那双红靴子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谢小星来了。
可爱的小侄女穿着红靴子给自己滚床,多吉利,多喜庆!
谢星煌很珍爱二叔给自己买的红靴子,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用温水打湿了的软布很仔细地给擦一遍。
再看见外边下雪了,就马上换一双鞋——她舍不得穿心爱的红靴子去踩雪。
学校里放年假的这天,午后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很晴朗呢,结果下午还没过半,竟忽然间下起雪来了。
谢星煌瞧着外边地上越积越厚的雪,再瞧瞧自己脚上穿的那双红靴子,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
方玉铭知道好朋友在担心什么,叫她在教室里等等:“小星,我跑得快,跑去你家帮你拿一双鞋来,把红靴子换掉就好啦!”
谢星煌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小玉,谢谢你,但是不用啦——你肯定是比红靴子更重要的啊!”
方玉铭见状,也就没有强求,只是跟康永永一起陪着好朋友抱怨:“这天气真讨厌,怎么忽然就下起雪来了呢!”
如是等到放学的时候,谢星煌都做好把红靴子弄湿弄脏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收拾书包的时候,竟听见有人在门口叫她:“谢小星!”
她回头去看,原来是谢道安。
“跟我走吧,”他笑眯眯地叫妹妹:“我在前边踩雪,你踩着我的脚印走。”
谢星煌先前那颗低迷微死的心,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不只是谢道安,她的好朋友们也默默地站到了她的前边。
谢道安走在最前边,踩出一个相对压实了的脚印,后边几个好朋友再踩在他留下的脚印边缘上,帮她把谢道安留下的脚印踩得更大更结实。
风吹过来,带动起微小的雪花,落在她围着的围巾上,很快融化成一团小小的水珠。
出了学校的门,问题就彻底解决了——陶妈妈叫人套了马车,亲自来接他们了:“赶紧回家吧,宋姨煮了锅子,今天晚上,咱们烫火锅吃!”
后来谢星煌成年之后,再回想起来,仍旧觉得这是特别美好的一天。
即便她这一日最终揭晓,她的考试成绩是总排名的第八名,她也觉得这一天特别美好。
谢道安走在最前边,好朋友们陪在身边,她围着瑞芳姐姐为她织的围巾,穿着心爱的红靴子,幸福地走在最后。
回家之后,几个小孩儿跟家里人汇报了成绩。
谢道安考得最好,他一直都是榜首,家里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再之后就是谢道兴了。
他的名次比谢星煌高一位,是小班的第七名。
谢夫人倒是不觉得奇怪:“元英夫妻俩对孩子读书的事儿可上心了,妹夫每天晚上都辅导孩子呢,道兴又是个聪明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