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情感上来说,他更支持薛宝的看法。
但是从理智上出发,他也明白——韩本中才是那个朝中武将执牛耳之人。
他的判断,比起非专业的薛宝,要更加地可靠。
薛宝察觉到了天子的动摇,因而对韩本中愈发恼恨——他是因陪伴天子多年,才得到的这份信重,韩本中又凭什么?
程国舅回府之后,嬉笑着同冯玉乔说:“薛宝这会儿正看韩本中不顺眼呢,哈哈哈哈。”
冯玉乔对镜梳妆,忙里抽闲地瞟了他一眼,问:“为什么呀?”
程国舅就把事情原委讲了:“薛宝想北进,韩本中想南征,意见不合呗。”
冯玉乔听得心中一动。
她问程国舅:“你是想帮薛宝,还是想帮韩本中?”
“当然是帮薛宝了!”
程国舅不假思索便道:“薛宝是尤贵妃的同盟,皇长子眼瞧着就要议婚了,薛宝同时能在陛下和尤贵妃面前说上话的。”
杭夫人的独女,年纪与皇长子相当。
程家吃到了外戚的红利,当然想无限地将这红利延续下去了。
冯玉乔就说:“我有法子帮薛宝弹压韩本中。”
程国舅听得眼睛一亮:“怎么说?”
……
内廷。
薛宝出门去端茶的功夫,底下的小内侍悄悄地来回话:“内相,国舅来了,这会儿正陪着陛下赏画呢。”
薛宝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端着茶进了门,又亲亲热热地跟程国舅打招呼。
他耳听着程国舅跟天子闲聊着闲聊着,竟然将话头转到了朝中争执不下的北进,亦或者南征方略当中去。
不只是薛宝,连同天子,都生出了几分警惕之心:“舅舅今日,是替谁来做说客的?”
程国舅说:“臣今日所有,皆因陛下所得,要真是有私心,也是为了陛下。”
天子脸色大为和缓。
程国舅见状,这才继续道:“陛下,北进的话,需要多少人力?”
天子道:“不只是我们,北魏也有意收拾王国祯,他两处腾挪,挤也要给挤死,三万,绰绰有余。”
程国舅又问:“韩本中口口声声南征,他要多少人?”
天子顿了一下,才说:“他说,起码要十五万,才能万无一失。”
程国舅不说北进,也不说南征。
他甚至于不关心朝廷的是是非非。
他只问了天子一句话:“您真的放心把十五万大军和供给这么多人的钱粮交给韩本中,叫他带着南下?”
天子愣住了,会意过来,脸色顿变!
程国舅见状,便幽幽地道:“王国祯夹在皇朝与北魏中间,不足为患,可韩本中要是带着兵马钱粮到了南边儿……究竟是剿匪,还是养虎为患,纵虎归山,还未可知啊。”
薛宝在旁听着,简直想要给程国舅喝彩了!
他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破题之法!
至此,天子的态度明显有了倾向。
韩本中知晓此事之后,大为光火,一日之间,三次上书,力陈南征之利:“陛下今日放纵了谢贼,来日悔之晚矣!”
天子回想起程国舅说的话,默然片刻,而后问他:“朕以你为主帅,令国舅为监军,与你一起南下,韩卿以为如何?”
老实说,程国舅听冯玉乔如此提议的时候,真有点胆战心惊:“万一他答应了呢?!”
他可不想上战场!
冯玉乔笑着扯了扯他的耳朵:“你傻呀,你是监军,又不是将军,远远地缀在后方,见事不好赶紧跑不就是了?”
她说:“打赢了,你就抢韩本中的军功。你是陛下的亲舅舅,他肯定偏着你,也不想让韩本中这个将领坐大。”
“打输了,更简单——你一开始就反对南征的呀,是韩本中执意如此,他该为此负全责!”
结果压根儿没走到这一步。
韩本中断然拒绝了:“陛下,国舅从未有过领兵打仗的经验,岂可担当监军?且行军在外,最忌讳的就是令出两处……”
韩本中真的懂战局。
但韩本中也是真的不懂人心。
既要率领大军在外,又不肯接受天子心腹的监督……
天子怎么可能支持他的南征战略?
犹疑数日之后,天子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北进,先行剿灭王国祯,再图其他。
……
杭府。
杭夫人这回病得的确有些重,太医来瞧了,都说:“不能再动气了啊。要是再这样下去,真会影响寿数的……”
杭老夫人听得心如刀绞,思来想去,到底忍不下这口气,终于按品装扮,进宫去求见程太后了。
程国舅并不是当今的妻弟,他是当今的亲舅舅,程太后最小的弟弟。
年纪虽与当今相当,但辈分在那儿摆着呢。
这会儿他老子娘都死了,除了程太后,谁还能管他?
杭老夫人尽量委婉地同程太后阐述了女儿的委屈。
程太后这会儿倒是也直皱眉,等杭老夫人走了,又叫人传了弟弟来说话。
程国舅还满肚子牢骚呢:“姐姐,昨天是什么日子?我们程家祭祖的日子啊,才刚结束,亲戚故旧们都在这儿呢,她甩着脸走了,叫人看我的笑话!”
又把前天晚上的事儿说了:“她管教的好下人,敢当众给我脸色看,我教训个奴婢,她又摆死人脸,真病了还是假病了?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想借机拿捏我才是真的吧……”
程太后听到这儿,气就消了,只是嘱咐了弟弟一句:“我听说你很宠爱那个冯玉乔,只是她再怎么合心意,杭氏毕竟是你的结发妻子……”
絮絮得说了一堆,又使人去给杭家传话。
杭老夫人坐在女儿的病床边,听程太后那儿的嬷嬷说:“国舅纵然有千般的不是,夫人也不能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就下国舅的脸啊,这不是叫人看程家的笑话?”
嬷嬷说:“夫人是程家的宗妇,叫旁人取笑程家,难道她脸上就有光了?”
杭老夫人不得不起身,代女儿谢罪。
嬷嬷又说冯玉乔的事儿:“太后娘娘已经训诫过国舅了,男子风流,也不算是多过分的事情。先帝后宫有多少人?女子要恭敬柔顺,不可骄横悍妒……”
先打了一巴掌,然后又给了个甜枣:“太后娘娘知会过国舅了,叫他这两日就来接夫人回去。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别再闹了。”
杭老夫人强笑着送了嬷嬷出去,再回房去,还没进门,就听见女儿的呕吐声了。
陪房神色不忍,低声说:“娘子才吃的药,全吐出来了。”
杭老夫人一阵心酸,进了门,就看女儿无力地躺在榻上,手抬起来盖住脸,露出来的一截手臂,干瘦如柴,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分明。
她嘴唇动了动,也只能含泪说:“儿啊,这就是女人的命……”
杭夫人捂着脸,牙关紧紧地咬着,泪珠子无知无觉地淌了下来。
恨,恨,恨!
外头侍从小心翼翼地来回话:“夫人,国舅来接娘子回府了。”
杭老夫人心头一阵钝痛,强忍着没叫眼泪滚下来。
她别过脸去,叫人帮女儿收拾东西:“回去吧……回去吧。”
杭夫人的侄女杭小娘子站在院子里,看姑母起初被人搀扶着走出去,只是气力太弱,竟然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到最后,是健妇把她给背出去的。
她跟姑母差了二十多岁,其实并不算熟悉,但是旁观着这一切,她心有戚戚。
“为什么祖母说让姑母回去啊……”
她问母亲:“这不是姑姑的家吗?姑姑也姓杭啊?”
她母亲杭大奶奶顿了顿,神色有点戚然地说:“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杭小娘子后背忽然间一阵发冷:“我以后也会嫁出去,不再是杭家的人,是不是?”
杭大奶奶没说话,只是悄悄地拥住了女儿的肩膀。
杭小娘子看向前厅,祖母在跟程姑父说话。
姑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
祖母之前明明在家里骂他,但是这会儿跟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竟然赔着笑,那是种叫人心酸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杭小娘子听见祖母说:“这孩子就是脾气执拗了一点,国舅多担待她一些吧,太医说,她的身子不能再……”
姑父更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来来回回不都是那些话!”
姑父没听完,就说:“走了。”
他没看姑母一眼,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姑母叫健妇背负着,登上马车,跟他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了,祖母转过身来,杭小娘子看见有大朵大朵的泪珠从祖母苍老的脸颊上滚下来。
只是祖母抑制着,没有哭出声来。
娘回房之后也在哭。
“娘,你哭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