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侍女瞟了冯玉乔一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侍婢仆从们垂手立在两侧,私下里几近无声,这一声轻哼落下,就算是很响亮了。
程国舅掀起眼帘来,面无表情地问:“刚刚是谁哼的?”
那侍女脸色顿变,面露不安。
杭夫人顿了一下,回头说她:“既然喉疾未愈,就不要过来服侍了,回去吧。”
那侍女如释重负,行了一礼,便要离开。
程国舅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他说:“站着。”
侍女的脚步随即停下,有些忐忑地应了声:“是。”
杭夫人无声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程国舅没看她,也没看那个侍女:“我刚才问是谁哼的,你没听见?”
那侍女慌忙跪了下去,颤声道:“回禀老爷,奴婢,奴婢听见了……”
程国舅这才垂眼去看她:“你既然听见了,怎么不应声?”
他和颜悦色道:“难道这不是在程家,我不是你的主子吗?”
侍女跪在地上,神色惶恐,连声道:“奴婢有罪,奴婢……”
程国舅笑了一声,转头同杭夫人道:“你们杭家的奴婢,真是好规矩。”
他吩咐侍从:“赏她二十板子,叫她知道什么叫尊卑。”
杭夫人不由得道:“老爷!”
她的声音抬高之后,又带着点低头的意味,递减了下去:“何必跟一个奴婢置气呢。”
程国舅觑着她,有一会儿没说话,好半晌过去,才冷笑了一声:“杭氏,我够给你脸了!”
那个侍女被拖了下去,很快有人来行刑。
板子落到人的身上,一声声闷响,像是鼓声,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杭夫人看着程国舅,再看着冯玉乔,恨得眼睛都要滴血!
冯玉乔笑盈盈的,反倒很俏皮地朝她眨了下眼。
对啊,就是这样。
尚书家的小姐怎么了?
不也跟我这个青楼妓女一样,在程家的屋檐下度日吗?
你杭夫人看我是个贱婢,而你在程国舅眼里,难道就很凛然不可侵犯?
等回了房,程国舅还哄她:“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为了杭氏不许你去家庙的事情生气,过两天我带着你去城外庄子里住,不看她那张死人脸。”
冯玉乔咯咯直笑,风流婀娜,玉容明媚:“你干什么这么说人家啊,刚刚也太叫她没面子了吧。”
程国舅嗤笑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子!”
他搂着冯玉乔,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我的心肝儿,杭氏成天病歪歪的,不像是长命的样子,你给我添个儿子,等她死了,我就把你扶正……”
杭夫人的身体的确不算很好——她之前产育女儿的时候落了病,那之后就断断续续地没好,不在行经期间,也常见红。
偏这病又有些私隐,竟也不好找大夫多瞧,便只能吃些太平方,一日日地煎熬着。
这晚再回到房里,她气得哭了半宿,第二天晨起,就觉得眼前发花。
好容易熬着,按部就班地完成了祭祖的事儿,她掉头就回了娘家。
冯玉乔知道之后,戏谑着叫程国舅小心点:“你等着你岳父来兴师问罪吧!”
程国舅烦不胜烦:“我管她死活呢,这么爱回娘家,有种别回来了啊——反正我是不会去接的!”
冯玉乔瞧着杭家所在的方向,眯眼一笑。
……
杭夫人特别恨冯玉乔。
她当然有足够的理由恨冯玉乔。
一个青楼出身的肮脏女人,丈夫竟然也给光明正大地娶回家了!
竟然还隔绝了东西二府,叫她做西府的女主人!
这岂不是叫她在满金陵的人面前颜面扫地!
杭夫人本来就时有病痛,昨天晚上生了一宿气,今天又强撑着作为宗妇主持祭祖,才刚回到娘家,人就晕厥过去了。
杭老夫人心疼得老泪纵横,一叠声地打发人去请太医,又在家里骂冯玉乔这狐狸精不得好死。
不只是杭夫人恨冯玉乔,杭家人都很厌恶冯玉乔——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是十成十的受害者不是?
只是他们不知道,冯玉乔对杭家的恨,一点都不比他们对冯玉乔的少。
因为杭夫人的父亲,现在兵部的杭尚书,三年前就在兵部做侍郎。
杭侍郎主持了许多地方的征兵,其中就包括冯玉乔老家那里。
杭侍郎当然没见过冯玉乔,他也没见过冯玉乔的父亲。
毕竟他到了该处之后,只是在草拟了一份公文之后,就跟刺史府的清客幕僚们饮酒赋诗,赏花观月去了。
那轻飘飘的一纸公文带走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冯玉乔的父亲。
他这一走,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抽走的最底下的那一块,冯玉乔的整个人生,彻底坍塌了。
而一切的一切,并不是真的为了打仗,只是因为刺史和金陵来的兵部侍郎想借此谋利。
他们大发其财,背景音是流民遍地,一路哭声。
三年不见,杭侍郎加官进爵,妻贤子孝。
冯玉乔家破人亡,沦落风尘。
叫她怎么能甘心呢!
冯玉乔初入金陵,就用从前的杭侍郎,现在杭尚书的儿子来跟程国舅打赌:“你信不信我只用一个月就能毁了他?”
程国舅不相信。
冯玉乔说:“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光明正大地迎我入府,还要让我做跟杭氏分庭抗礼的西府夫人。”
生于富贵的人为了寻求刺激,道德是最容易被摒弃掉的东西了。
更不必说,程国舅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一言为定。”
冯玉乔设局鼓动杭尚书的儿子进了尤家的赌场。
程国舅猜到了一点:“你想让他输?”
“不,”冯玉乔笑得像是夜色里的一朵鸢尾花:“我要让他赢。”
程国舅怔住了,他眼底光芒闪动。
良久之后,他由衷地道:“看起来,你真的很恨杭家。”
冯玉乔不怕他去查自己的底细。
知道就知道呗,又能怎样?
亦或者说,这就是她特意想让程国舅知道的。
一个谜底被揭开了的女人,就不会再具有威胁了。
这将是她在程府立足的底牌,也将是她在金陵行事最好的遮掩。
冯玉乔不知道自己的过往,算不算是老天对于她心里过分的傲慢所给予的报应。
但是看着程国舅饶有兴味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她会由衷地心生嘲弄。
男人会因为过度的自信而将自己推向死局。
而女人往往深陷在男人为她们专门打造的牢笼里,不得往生。
杭夫人大概会觉得,只有端庄贤淑、举止娴雅的女人才配走上高台,得到男人由衷的爱敬。
但事实却是,男人并不是具备有那么高级审美的东西。
做过妓女也没关系,品德败坏也没关系,心思恶毒没关系,出身低贱更没关系——足够漂亮就可以了。
有时候,譬如说在程国舅这种人这儿,再叠加上一点野心和恶毒,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这个世道真是不讲理啊。
冯玉乔心想。
不过好在这世道又很公平。
对我冯玉乔是这样,对你们杭家,也是这样。
……
先前谢家连克两州,一举将渠州、开州同时拿下,消息传到金陵来,朝野震荡。
要求出兵的呼声不绝于耳。
偏赶在这时候,北边王国祯竟然公开称帝了。
士大夫们又调转枪口,将目标对准了王国祯。
一个小小贼寇,怎么敢公开称帝?
只有出身赵国公府分支的骁骑将军韩本中坚持应该南征:“王国祯处于皇朝与北魏的交接之地,就算是撒手任他为之,又能为患多久?”
“但谢家扎根东南,经营日久,已经显露峥嵘,再继续放纵下去,怕就要酿成大祸了!”
天子听得皱起眉来。
几瞬之后,又转目去看内相薛宝。
薛宝道:“谢家不过是小患,不足挂齿,万州刺史汪槐文武双全,业已率军将其击溃,只是因为时节转冷,不便出城作战,才暂且饶过他们罢了。”
“薛内相这么说,真是其心可诛!”
韩本中厉声道:“就算谢贼没有拿下万州,那渠州与开州呢,难道都弃置不顾了吗?难道这二州的百姓,都不是朝廷治下的臣民了吗?更不必说谢家此时一共占据着朝廷整整六个州的地盘!”
薛宝彬彬有礼地向他欠了欠身:“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转而同天子道:“臣只是觉得,汪槐既然打退了谢贼一次,那就能打退他们第二次,谢家不足为惧。”
“但是北边称帝的王国祯,距离金陵不过数百里之遥,相较之下,怕就要危险得多了……”
天子举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