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会儿会大肆操办的盛宴,隐隐约约地都带着点年轻男女相看的意味。
谢家两位公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都差不多该说亲了。
这会儿谢老夫人亲自操办这事儿,是不是也是打算借机相看?
家里边有适龄女郎的人家,全都忙活起来了。
裁衣裳,置办首饰,琢磨谢老夫人的喜好,忙得不亦乐乎。
也是因这缘故,城里的绢花、绒花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了。
男子簪花,本是前代就有的风流习俗,到了这里,又有了新的衍生意味。
未婚的男女要是有了心上人,便可以赠对方一朵花戴,如若对方接纳了,戴在鬓边,就等同于是接受了对方的心意。
周怡自从离家之后,就没再回去过,只是周彦生知道,女儿跟妻子应该有联系过。
这回十成节盛宴的事情定了,他也跟周夫人旁敲侧击:“那天休沐,小怡去不去?她平日里就在谢夫人身边,叫她上点心。”
周夫人想说女儿这会儿怕是没那个心,再一想,前几日自己的官署见了谢二公子一面,虽然只是匆匆一晤,但相貌谈吐都很不俗,着实是个良配。
谢家兄弟姐妹几个到了之后,本地的人都伸着脖子瞧呢。
谢元英跟谢元至素日里在梅堂行走,相对见得倒少,但谢元举近来被主公支使得团团转,相对跟其余人碰面的机会也多。
这也真看出来是自家人了,主公简直是把这个弟弟当骡子用,从早到晚都不得闲。
忙成这样也没听说出什么错,可见能力也是没问题的。
周家这边再说,宋姨妈也跟女儿宋丽如说:“你见过谢二公子没有?”
宋丽如听了个开头,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见了。不熟。我那天值班,不去。不喜欢孩子。不想成家。”
然后开始给宋姨妈上压力:“娘你实在没事儿,就督促着我哥去报个班吧,之前下场参考,结果连初试都没过,我去上值,都觉得人家在背后戳我脊梁骨!你怎么养孩子的啊,让人笑话!”
宋姨妈:“……”
宋姨妈自己气个半死:“真是欠了你的!”
又掉头回去鸡儿子了。
……
补习班这一期的分红出来了,眉山娘子亲自带了去给游藕汀,可巧半道上遇见了周夫人。
她知道周怡跟游藕汀住在一起,这会儿两人在街口遇上,也不稀奇。
眉山娘子跟周夫人不算很熟,但说几句寒暄的客气话,还是没问题的。
周夫人还说呢:“娘子近来可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啊。”
眉山娘子莞尔:“比不得你们周家家大业大,我这也就是小打小闹。”
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地方,她们俩各自寻各自要找的人去了。
眉山娘子不只带了分红,也带了账簿过来。
公是公,私是私,涉及到钱的事情,必得清楚明白。
游藕汀先向她道了辛苦,接过去挨着看了一遍,很快又递还给她:“没什么问题,娘子费心了。”
眉山娘子心细如尘,察言观色之下,总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她随手将账簿接回,关切地问了出来:“怎么瞧着有点没精神?昨晚上熬夜了,还是遇上什么事了?”
游藕汀吃了一惊,几瞬之后,又勉强笑道:“没什么,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眉山娘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要是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
游藕汀领会了她的好意,当下感激一笑:“我知道,谢谢您了。”
该说的说完了,眉山娘子很快起身,见游藕汀要披衣服,显然是打算远送,赶忙道:“别送了,你赶紧歇着吧,年轻人遇不上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她虽这么说,但游藕汀到底还是把她送出大门外了。
眉山娘子走了,她站在门边,向院子里头看了一眼,见自己跟周怡的房间都亮着灯,周怡房里的窗户上还影影绰绰地透出了影子来。
游藕汀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心绪低迷,忽然间不想回房去了。
她是个心思灵巧的女孩子,其实能够猜到周夫人为什么会赶在这个时机登门来探望女儿。
是为了明天谢老夫人操办的十成节宴吧。
她今天往迎春酒楼去找来喜的时候,就听见好些人在议论这事儿。
游藕汀站在门边,瞧着周怡房里的那盏灯,心里忽然间好羡慕她。
羡慕她还有娘,而娘会为了她的事情漏夜前来,与她分说,为她操持。
也很羡慕她有一个很好的出身,自己又足够争气。
无论是作为周家的女儿也好,谢夫人的得力下属也好,她都有那层身份,光明正大地去出席明天的十成节宴。
不像她……
孤零零的,没了亲人,更没什么身份去参与这事儿。
青女知道她的心思,先前还来找她:“你跟我走,我带你去!”
游藕汀知道她是个很好的朋友,也非常感激她的用心,但到底还是拒绝了。
倘若没有谢元举横亘在中间,倘若他们先前没有见过面,而他也没有托人给她送过那封信……
那她就大大方方地跟着青女蹭过去了。
可是有过那些之后,就不能了。
游藕汀不想叫人觉得自己巴巴地往上贴,紧跟着青女,厚着脸皮,去蹭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
太难看了。
她不要踮起脚、千辛万苦得到的感情,不要跨刀山、过火海得到的感情,不要费尽全力才能勉强得到的感情。
游藕汀要一伸手就能够到的感情,要轻松愉悦的感情,要对方跟她一样心之所向的感情。
她要体体面面得到的感情!
青女知道她的心,谢家人还没到,他们的行程就提前被青女给播报过来了。
游藕汀在心里边默默地数着:他们到这儿十二天了。
但是却只见过一次面。
而且还一点都不唯美。
她现在还在写那本半自传体话本子,渝州一行给了她无限的灵感。
头天晚上熬到深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又去迎春酒楼新开的分店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偷吃。
蹭来喜的员工福利。
对了,之前忘记说了——来喜凭借自己的努力,已经在新店当上管事啦!
游藕汀每天选在午后过去,来喜就会叫后厨备菜的时候多加一点出来。
没有复杂的摆盘,就用碗装,最后凑到一起,用一个大托盘端着八九个碗,里头是小份量的不同菜肴,送去给她吃。
游藕汀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又有家了。
有哥哥疼,哥哥就像投喂小仓鼠一样,选好吃的菜给她。
那天她正吃着,面前忽然间投下来一道影子。
她也没多想,头也没抬,快哉快哉地继续吃着,含糊不清地问:“哥你今中午不忙啊?”
“哥”没说话。
游藕汀抬起头来,看见谢元举穿着官署配备的深青色窄袖圆领袍,正含笑看着她。
游藕汀差点原地跳起来!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又偷懒没洗头!
而且现在多半还吃得满嘴油!
怎么老是在不体面的时候遇见他?
游藕汀恼羞成怒了:“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都没有啊?!”
谢元举莞尔,面带春风:“是你吃得太用心了。”
外边有人喊了他一声,语气催促。
他长话短说:“游姑娘,你有没有空闲?过几日我要是得闲的话,我们一起去西山看红叶,好吗?”
游藕汀猝不及防,比思绪反应更快的,是脸上传来的热度。
羞涩与淡淡的恼怒同时传来,她不敢直面第一种情绪,所以决定先小发脾气掩饰一下。
游藕汀气呼呼地一指自己面前的小几和八、九个碗碟:“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约女孩子去看什么红叶啊!”
外边又有人在叫他了。
谢元举有点咬牙切齿地叹了口气:“我哥简直是把我当畜生用,从早到晚都不得闲,好容易中午有点时间,才能来找你。”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早晨也有点时间,但是我听说你起不来。”
游藕汀:“……”
游藕汀恼羞成怒:“谁说的?我每天都早睡早起的!”
谢元举已经不得不走了:“那等我得了空再来找你!”
他道了再见,迈出门槛了,忽的想到什么,又回头来跟她说:“下次再约你,我一定选在你妆扮得漂漂亮亮的时候。”
说完,向她点一下头,大步离去。
在那之后,一直到今晚,他们就没有再见了。
游藕汀心想: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真有那么忙吗?
明天是休沐日,他应该就有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