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焦炭里,崩进去一颗火星……”
秀柳微微一笑:“但愿梁公子不要出什么事吧。”
……
谢夫人静静地听妹妹说了事情原委:“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就静观其变?”
秀柳往旁边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拉着姐姐的手,悄悄地道:“我想请姐姐派人去建州打听打听,这位梁公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谢夫人眉宇间神色微动,面露问询之色。
秀柳从容道:“如若他只是吃喝玩乐,没害过人,那这事儿就静观其变,随他们狗咬狗去。要是他手上已经沾了人命……”
她眼底厉色一闪即逝:“那就设法取了他的性命,栽到那几个帮闲身上。”
谢夫人有些惊讶:“建州刺史要是知道这事儿,那可如何是好?”
秀柳镇定自若道:“不是建州刺史知道这事儿该当如何是好,是他没有教好儿子,约束好家奴,叫他们赶在谢家办大事的时候闹了凶案出来——该是咱们派人去兴师问罪,撸了他刺史的帽子!”
谢夫人目光赞许地瞧着她,像是在注视一颗擦去尘埃,无限光辉的宝珠。
她莞尔道:“就照你的意思来吧。”
……
涉事的几方人里,秀柳唯独没有传唤玉乔。
因为事情其实很分明,从头到尾,她都没从马车里出来,何苦去传唤一个无辜之人,揭人家的伤疤?
现下事情既了了,自有人去打发涉事的人回去。
玉乔都已经做好去见官的准备了,却没想到,都没要自己出面,事情就了结了。
接到通知的时候,她有些不可置信:“李司马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文书瞧着面前的这女郎,为其容色所慑,说话的语气都不禁柔和了下去:“没有了,这案子结束了,你回去吧。”
玉乔几不可见地蹙起眉来。
文书见状,便情不自禁地又说了一句:“你放心吧,那几个人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了,司马下令,以寻衅为由,统统拉出去打三十板子,没有一个月,他们是起不来了……”
玉乔轻轻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
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实在别有一番风情,柔弱之中,带一点婀娜婉约,文书痴痴地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只听见玉乔轻轻地问她:“我来这儿之前,就听说过你们李司马的事情了,那个春梅,现在还在你们这儿住吗?”
“是啊,”文书下意识地答了:“她在月娘那儿做事呢,之前还报了名,想考女狱……”
玉乔缄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来,由衷地说:“我见过很多沽名钓誉的人,满嘴仁义道德,实则满腹肮脏,但你们司马言行合一,是真正的君子。”
……
郑玉年跟汪道善一起在外边儿等着。
等谁?
等玉乔。
好在这时候天气没那么热了,不然在太阳底下站着,还真是有点扛不住。
过了一刻多钟,玉乔终于出来了。
汪道善第一次见到她,不由得愣在当场。
她见过的美人其实不少,但玉乔仍旧让她失神了。
郑玉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了:“玉乔——你没事吧?!”
玉乔很冷淡地瞟了她一眼,撑起伞,娉娉婷婷地往门外停着的马车那儿去了。
郑玉年愣了一下,赶忙追上去,又叫了一声:“玉乔!”
这一回,玉乔回头了。
“郑玉年,这些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蠢?”
她不耐烦地说:“你叫我,我不理你,就是不想再跟你有什么牵扯的意思,一定要我清楚明白地说出来,你才能懂吗?”
郑玉年怔住了。
她两手局促地搓着衣角,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熟悉的少年旧识。
汪道善打抱不平,禁不住道:“你漂亮怎么了?再漂亮也不能这么说话啊——玉年很担心你的!”
玉乔冷笑了一声,扫了汪道善一眼,又同郑玉年道:“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她说:“那个姜兴德,我一眼就能看穿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被他耍得团团转,还茫然不知呢!”
郑玉年嘴唇嗫嚅了两下,小声说:“玉乔,你不要这么说,兴德哥不是那种人……”
玉乔很确信地说:“他是。”
她伸手一指旁边的汪道善,嗤笑道:“你的兴德哥这会儿一颗心都系在她身上呢,跟人家这位金枝玉叶比起来,你算什么?”
这下子,不只是郑玉年,汪道善的脸色也变了。
她实在惊愕:“你——你知道我是谁?”
玉乔脸上有一闪即逝的悲哀。
她登上了自己的马车,掀开帘子坐进去之前,最后跟汪道善说:“因为只有出身大贵之家的女子,才敢在那时候站出来仗义执言。”
帘子放下,马车辘辘向前。
玉乔离开了。
……
谢元德晚上刚回家,就被神气十足的谢小星给炮轰了。
“爹爹,你是怎么做事的呀!”
谢星煌两手插腰,洋洋得意地道:“今天要不是我,你手底下的喽啰,可就要闯大祸了!”
“……”谢元德先纠正她:“小星,喽啰是坏蛋手下的人,你要说‘属下’。”
然后才是好奇:“出什么事儿了?”
谢星煌攥着一只饭勺,严肃地同他讲述了今天自己经历的那件事:“他们几个人欺负一个女孩子,真是太坏了!”
想一想,又赶紧使劲儿吃了一大口饭。
嘴巴里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我要早点长大,长得又高又壮,这样就不需要叫别人替我打坏蛋了,我自己来!”
谢元德听得神色微变:“建州梁家啊……”
谢星煌还在对着他指指点点呢:“爹爹,你好好做事吧,看你手底下的喽啰,都是些什么人啊!”
她可孤芳自赏了:“我是副班长,手底下也有好些个同学,就没有这样的!”
谢元德:“……”
谢夫人跟秀柳、青女都抿着嘴,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谢元德暗吸了口气,笑眯眯地说:“小星,爹爹出去忙了一天,可想你了,待会儿爹爹来喂你吃药,好不好?”
谢小星副班长脸色顿变,支支吾吾,神情闪烁:“这,这个……”
糟糕,小事不妙!
……
回去的路上,郑玉年跟汪道善谁都没有说话。
到最后,还是汪道善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说,玉乔说的是真的吗?”
这显然是在说姜兴德的事情。
万万没想到,在她印象里,一直都温柔到带着点懦弱的郑玉年,居然没有怎么迟疑,就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汪道善惊愕不已,匪夷所思道:“你点头——是说你觉得玉乔说的是真的吗?”
郑玉年又点了点头。
汪道善太吃惊了!
因为她知道郑玉年对待未婚夫姜兴德,是怎样的痴心和爱护!
虽然她也从方太太的态度当中察觉到了几分端倪,但之前也犹豫着不敢明说,疏不间亲啊。
但是玉乔就说了那么一句,她居然就信了?
汪道善由衷地道:“为什么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
郑玉年忽然间哭了:“因为玉乔就是很聪明啊,不像我,一直都蠢蠢的,从小到大,她选的都没有错过。”
汪道善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才递了张帕子给她:“没事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满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了,没了姜兴德,还有别的呢!”
“……我不是哭他,我是哭玉乔啊!”
郑玉年哭得更凶了:“她那么聪明,那么敏锐,想逃都逃不了,只能被迫沦落风尘,她这些年心里该有多苦多痛啊!”
“我情愿她像我一样,蠢一点,呆板一点,或许会好过一些……”
汪道善心里边儿“轰”地一声巨响。
她看着郑玉年,看着这个出身平常,容貌平常,性格也庸懦的女子。
汪道善忽然间自惭形秽。
……
这日清早,周怡去回禀消息的时候,谢夫人还在跟谢小星来回拉扯。
谢夫人的意思是,叫谢小星今天最后再吃一天药,吃完了明天去上学。
谢星煌的意思是,她已经好了,今天不吃药了,三天之后再去上学。
谢夫人生给气笑了:“好了怎么不去上学?还再玩三天,你想得美!”
谢星煌用小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范围,振振有词:“基本上好了,但是还有一点点虚弱,要再养一养。”
谢夫人冷眼问她:“养一养的话,是不是乖乖地躺在床上,哪儿都不去啊?”
谢星煌:“……”
谢星煌强撑着解释:“不是的,非明姨都说了,得多出去走走,透透气,才能好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