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柳听得颔首,又问她:“你知道马车上的姑娘是什么人,那群寻衅之人又是什么身份吗?”
汪道善脸上浮现出些许犹豫来。
她有些为难:“今日之前,我并不认识对方,听那几个瘪三管她叫玉娇红,似乎是风月场上的名字……”
她抿了下嘴唇,又抬起眼来,正色地同秀柳道:“要不是被逼无奈,谁会愿意沦落风尘呢?不管她是什么人,都不是旁人这样侮辱她的理由。”
再说起那几个寻衅之人来,汪道善不由得撇了撇嘴:“一群阴沟里的小人,帮闲呗!”
“帮闲”是种身份,就是为富贵人家雇佣,陪着玩乐休闲的人物。
她是刺史家的小姐,这种人见得多了。
秀柳听她言语大胆,颇为耿介,心下大生好感,只是脸上不显,点点头,又问郑玉年:“郑娘子,你认识马车上的人?”
郑玉年脸上的神色有些感伤,顿了顿,才低声说:“是玉乔。”
她想尽量平静地讲述的,只是嘴唇张开之后,心里的酸涩好像也跟着涌上来了。
眼眶一热,不由得流了泪出来:“我跟玉乔是同年同月生的,两家相交甚好,所以取的名字相近。”
“我叫玉年,玉乔原本是叫玉娇的,后来他们家又说这个‘娇’字略带柔媚之气,不如改为‘乔’字,南有乔木,喻义更好……”
秀柳微觉讶然:“你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啊。”
不然不会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郑玉年听得难过:“太平年间也就罢了,到了乱时,顶什么用?”
“我们家原先也是有两处铺子的,倒也算是衣食无忧,前些年闹匪患,朝廷派兵驻扎,我才知道官府到底能摊派多少苛税下来……”
“朝廷的兵一来,每家铺子就要摊二十两的接风银子。”
“他们驻扎下来,要驻防费,隔三差五要劳军费,好容易要走了,还要开拔费,就算是日进斗金的铺子,也禁不住这样吸血啊!”
“兵来盘剥,吏来盘剥,就那么一两年,家就空了,结果朝廷又要征兵……”
她说到此处,不禁悲从中来:“我爹爹生着病,行走不便,所以没被征走,只要牵走了我们家的牲畜,又分走了三间房了事。”
“玉乔的爹爹被征兵的人抓走了,官府的人怕抓的人跑,都用枷锁拴着,一队人牵连起来,等到了戍边的地方,十个人里边能活下来三个就了不得了……”
“玉乔的爹爹死在了路上,他们家就只剩下了她自己,有一天我去找玉乔,看他们家的门关着,邻居跟我说,玉乔被她的堂伯接走了。”
“我去找了,她堂伯说已经把玉乔嫁出去了,是个货郎,这会儿早不知走到哪儿去了。”
郑玉年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地掉眼泪:“等我再得到玉乔音讯的时候……”
“玉乔她比我聪明,比我漂亮,老天真是不公平,怎么能这样待她!”
汪道善听得心有戚戚,禁不住一起哭了:“她堂伯真是畜生,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郑玉年哽咽着道:“我现在在迎春酒楼做事,前两天,玉乔忽然间来了,我听见她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她!”
“我叫她,玉乔,她一下子就愣住了,回头来看我……认出来我之后,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我追上去,玉乔不理我,我叫她,她说我认错人了,可我知道是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怎么会认错呢……”
她泣不成声。
秀柳默默地递了一块手帕给她,叫人领着她跟汪道善往隔壁去等候消息。
紧接着,又传召了那几个帮闲。
那几个人显然知道碰上了硬茬子,这会儿已经开启了滑跪模式,进门先赔笑,连声说:“误会,误会!”
秀柳忽然间想起了不久之前,迎春酒楼里跟青女发生过矛盾的王家人。
有些男人真是一股模子里刻出来的。
仗势欺人的时候,像条没人性的狗,毫无怜悯之情地撕咬同为人的同类。
等事发之后,知道要糟,理智啊,清醒啊,就全都回来了。
然后不约而同地咬定——都是误会。
闹着玩儿呢。
秀柳没跟他们废话,直接叫人传了那位梁公子来。
她很想看看,这种卑劣的表现是否与出身有关。
梁公子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作揖,满脸赔笑:“李司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误会!”
秀柳忽然间就笑了。
不是装的,她真是觉得很好笑。
梁公子进门之前,心里边儿其实还很忐忑——自家事,自家知。
他父亲虽然在做建州刺史,但含金量堪比周彦生。
不,甚至于还不如周彦生呢。
好歹周彦生算是谢家的京兆尹,而他父亲真就是个空壳刺史。
不然,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打发他到这儿来参考啊。
陡然知道几个同来的帮闲竟然把谢家的小姐给得罪了,他实在是唬得不轻,路上都想好怎么磕头赔罪了。
这会儿看秀柳发笑,似乎并不十分生气,一直提着的那颗心,不由得慢慢地放了下去。
秀柳没有问他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事发到现在,他都没打听明白,那干脆蠢死算了。
由她来开口处置这几个人,那他们大概会很恨她。
可要是叫梁公子来开这个口,兴许恶主与恶仆,会就此反目,窝里斗呢?
虽说她并不介意有几只蚂蚁恨她,但是看狗咬狗,总归是很有意思的嘛。
也是因这念头,秀柳笑微微地问:“梁公子,今天这事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几个帮闲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目光哀求地瞧着梁公子。
他们这回,可是给梁公子出气啊……
是他说玉娇红给脸不要脸,总有一天得给她点颜色看看的!
梁公子迎着秀柳似笑非笑的目光,后背上薄薄地生了一层汗出来。
他能怎么选?
李秀柳既问了出来,可见还是要给这几个人一点教训的。
他就算是包庇,难道就能包庇得住?
还会平白地得罪她!
倒不如弃车保帅,多少还能叫她觉得自己是个明理之人。
几瞬之后,梁公子下定了决心,板起脸来,大义凛然道:“我叫你们去请玉娇红,是想跟她做个朋友,以礼相待,你们这群混账东西,都做了些什么?打着我的名号出去欺男霸女,真是岂有此理!”
几个帮闲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秀柳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不无感慨地道:“梁公子,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会给这些个恶仆说情呢,真没想到……”
她面带赞叹。
梁公子心里边儿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到此刻才终于彻底地松开。
他心想:赌对了!
秀柳又问他:“他们都是你的人,以你来看,该怎么处置才好?”
梁公子已经被秀柳脸上的赞许之色哄得飘飘然了,当下趁热打铁,不假思索道:“该剥夺他们的参考机会,重打三十杖,以儆效尤!”
秀柳有些犹豫:“是否有刑罚过重之嫌?”
梁公子断然挥手,斩钉截铁道:“原该如此!”
“好吧,”秀柳瞧着他,余光没有错过那几个帮闲眼里的惊愕与怨毒,她微微颔首:“就照梁公子的意思来。”
……
梁公子离开了。
旁边的文书这才有点不忿地开口:“您就这么放过他了呀?”
秀柳手扶着桌面,站起身来:“为什么不放过他?他有什么明面上的罪过?”
路遇玉娇红,这事儿是偶然,并不是梁公子刻意指使那几个帮闲上门寻衅。
就算是死命往下追究,他顶多也就是个挑唆之责。
现在玉娇红平安无事,那几个帮闲不过是寻衅之罪,他这个挑唆的,难道还能受什么重罚?
文书就是觉得不公平。
她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所以很能够共情玉娇红的难处和委屈:“只有闹大了,这种人才能受一点敲打,可是真正能有几次闹大的机会呢?”
这居然都不能给他点颜色看看!
秀柳听得莞尔:“所以说啊,有时候善并不能制恶,但是恶可以。”
文书听得一怔,几瞬之后,反应过来:“您是说,那几个帮闲——”
秀柳问她:“你害得一个人挨了几十棍子,还没了前程跟指望,你还会让他继续呆在你身边吗?”
文书果断地摇头,咋舌道:“又不是不要命了!”
“但是这位梁公子会的。”
秀柳淡淡地道:“在他眼里,只有他自己和比他更高的人才是人,平头百姓不是人,玉娇红不是人,帮闲也不是人。”
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尊严?
虽然我卖了你们,给了你们几十棍子,还断了你们的前程,但你们养好伤之后,还得乖乖地继续伺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