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懒得跟她掰扯了,一扭头,问周怡:“什么事儿?”
周怡轻声回了:“您还记得玉乔吗?”
看谢夫人微微颔首,这才继续道:“她今天去官署报名了,要参加之后的考举,只是……”
周怡略微顿了顿,才继续说:“衙门那边的人,把她给回绝了——因为她的出身。花瑞凤花参军在那儿,因为这事儿跟人吵起来了,闹得不小呢。”
“吵架是好事儿,”谢夫人语气平淡:“能把隐藏起来的问题给揭出来。”
揭出来,才能解决问题。
她说:“再等等吧,不用急。”
周怡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谢夫人又扭头说谢小星:“别看了,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儿,既不喝药,也不上学,你真敢想!”
谢星煌忽然间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娘,我们俩各退一步吧,别闹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谢夫人叫她这语气给逗笑了。
再一想,索性折个中呗,喝一天药,明天休半天假,别让这小坏蛋在这儿缠磨自己了。
谢夫人就应了:“行吧,那就各退一步。”
眼瞧着谢小星眼睛“锃”一下亮起来了:“那我今天就不喝药了,明天玩一天,后天再去上学!”
谢夫人:“……”
谢夫人心头火起,她暗吸口气:“谢小星,你知道什么叫各退一步吗?”
谢小星两手插腰,神气十足地在地上退了一步。
然后叫她:“娘,你站起来走一步试试,你一步是不是顶我两步?”
谢夫人:“……”
谢夫人气得脸色发青。
第54章
谢星煌因“各退一步”的说辞,叫谢夫人喂着吃了一顿好果子。
谢元德因事回来,看女儿抽抽搭搭地坐在台阶上用小手擦眼泪,实在吓了一跳。
过去问了问,知道是挨揍了,不免埋怨妻子:“小孩子不懂事,你跟她慢慢说就是了,打她干什么?”
谢夫人烦着呢,抓起案上倒扣着的那本书砸他:“自己手底下的喽啰都管不好,还好意思来管家里的事儿!”
谢元德慌忙躲开。
谢夫人火冒三丈:“谢元德,你敢躲?!”
谢元德就老老实实地站定,不动了。
……
再出门的时候,谢小星还坐在台阶上,微微红着的大眼睛饱含希冀地瞧着他。
她迫不及待地问:“爹爹,你帮我讨回公道了吗?”
“没有,”谢元德垂头丧气地道:“爹爹也吃了一顿好果子。”
谢小星:“……”
那好叭。
……
玉乔想要报名参与谢家招考的事情,在官署里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至于原因么……
自然就是因为她的欢场过往了。
负责报名登记的人名叫窦梅,起初看有人来报名,她也没有多想,但架不住来人生得太过动人了。
她禁不住多看了几眼,再一看纸面上递交过来的那个名字:“冯玉乔?”
对面那女郎轻轻点了点头:“对。”
窦梅怔楞了几瞬,忽的想起来前几日甚嚣尘上的那桩热闹了。
她挑了下眉,捏着面前那张报名表,饶有深意地问了出来:“你不会就是那个名妓玉娇红吧?”
冯玉乔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窦梅见状,就知道自己并没有认错人。
再掀起眼帘来看了面前人一会儿,她把那张报名报推回去了:“你不能报名,回去吧。”
冯玉乔说:“你们的公文上说的很清楚,不限籍贯,不限男女,都能来报名的。”
窦梅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哼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没说话。
旁边的同僚瞧见了,有点好奇地看看她,再看看冯玉乔:“怎么了,手续上不清楚?”
窦梅端着茶盏,脸上带笑,好像对面坐着的人已经离开了似的,语气夸张地跟同僚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从前名噪一时的玉娇红——我听说啊,有人曾经要花一万两银子给她赎身呢!”
同僚惊叹一声:“一万两?!”
周围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往这边投了过来。
窦梅享受着这种目光,又不露痕迹地扭头去瞧冯玉乔脸上的神色。
她微微一愣。
冯玉乔处之泰然,好像没有觉察到这其中隐藏的难堪,亦或者说,好像自己跟同僚议论的中心不是她似的。
窦梅因她的平静,而心生恼火。
她沉下脸去,语气中平添了几分训诫的意味:“不是没有女眷过来报名,可人家都是什么身份?有官宦家眷,有大家小姐,再再不济,也是清白人家出身,要是什么人都能堂而皇之地进公廨做事,我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旁边有吏员看不过,寒着脸跟她争论:“窦梅,你凭什么这么为难人家?公文上都没说有这个限制,你一张嘴就有了?”
窦梅神色讥诮地瞧了言语的同僚一眼,目光嘲弄:“难道你跟她也是一路货色?”
那吏员“啪”一声把手里的文书拍在了案上:“窦梅,你少在那儿含沙射影!”
她说:“你在这儿做事,当的是什么差,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我是吏员,你也是吏员,咱们都是照章办事,你想自己当家,画一条规矩出来,就回你自己家去,在这儿装什么装?呸!”
窦梅气急:“你!”
那吏员心知今日这一闹,就算是跟窦梅撕破了脸,撕都撕了,何必再去顾虑其他。
她叫冯玉乔:“你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办。”
冯玉乔很郑重地向她称谢。
吏员反倒向她致歉:“窦梅不能代表整个公廨,更不能代表谢家对外的态度,我们欢迎所有没有恶意的人来这儿大显身手。”
冯玉乔有些触动地瞧着她。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人也瞧着她。
窦梅。
几瞬之后,她忽然间站起身来,身下的座椅擦在地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周围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几瞬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
窦梅满面愤色地出去了。
又过了会儿,她跟户房的严参军一起过来了。
视线往值舍里扫了一扫,严参军问:“人呢?”
窦梅看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冯玉乔的踪迹:“玉娇红呢?”
给冯玉乔办手续的吏员神色茫然:“玉娇红是谁?”
窦梅不耐烦道:“你装什么傻?就是冯玉乔!”
吏员道:“你既然知道她叫什么,干什么还那么叫人家?故意说刻薄的话,叫人家不舒服,你会好过很多吗?好阴暗啊。”
大庭广众之下,窦梅脸上好像忽然挨了一下似的,隐隐地发热。
她扭头看严参军,语气委屈:“您看看,小罗就是这样,成天跟个炮仗似的……”
小罗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微笑着道:“老窦姐就是这样,有点事儿就上纲上线,这是干什么呀。”
老窦姐……
窦梅:“……”
窦梅气得脸上的粉都掉了一块。
严参军和稀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叫了小罗出去,问她:“冯玉乔呢?”
小罗理所应当地说:“走了呀。”
严参军眉头拧了个疙瘩:“你把手续给她办了?”
小罗说:“没有哪一条公文规定不能给她办呀。”
“这可就麻烦了。”
严参军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又说她:“你啊,凡事多想想,窦梅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冯玉乔的身份传出去,很可能成为外人攻击我们的引子……”
小罗鼓足勇气说:“但是公文上就是这么规定的,她可以报名的!”
“算了,”严参军说:“报了就报了吧……”
小罗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严参军随意地说:“我跟初审阅卷的人说说,到时候把她刷下去就是了。”
小罗急了:“严参军,您怎么能这样呢?”
“够了!”严参军厉声道:“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跟你没关系了,你别再多操心了!”
他走了。
窦梅洋洋得意地瞟了她一眼,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也跟着离开了。
小罗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不该是这样的。
她心想:可以是冯玉乔自己考不中,但是不可以暗箱操作,设计她考不中。
给了人希望,又将希望断绝,多残忍!
小罗鼓足勇气,去义部同时检举了窦梅跟严参军——义部这会儿实际上还承担着御史台的职责。
今日在这儿坐班的,是花瑞凤。
她先是照着小罗所说,拟就了记述文书,末了,才轻轻地问了出来:“你知道你这么一检举,旁人会怎么看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