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勾心斗角,都盼着身边的人往好处、高处走。
她预备着下楼了,冷不防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容貌算得上的秀气,四目相对,对方先有点羞涩地朝她点了点头。
汪道善客气地还了礼。
心想:她就是玉年吗?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汪道善出于好奇,故意落在了后边。
眼瞧玉年犹犹豫豫地往柜台那儿去了。
方太太低着头打算盘,似乎一无所觉。
相隔还有不到两米,玉年的勇气就消失殆尽了。
汪道善听见有人压着声音,催促她:“去呀!”
她回头看了眼,几个酒楼的伙计在隔帘后头探头探脑。
玉年到底鼓足勇气,过去说话了。
大概是就是先前汪道善听到的那些。
方太太先是肯定了她:“你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识文断字,想去参考,谋个官面上的出身,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紧接着她又说:“可是郑娘子,你先前已经答应我要在我们酒楼做事了,我风声也放出去了,还帮你置办了被褥、衣服和一整套的厨房器具,现在你要另奔前程,这算不算是毁约?”
郑玉年马上就退缩了,赶忙跟方太太道歉:“对不起,我就是想着……对不起!”
她涨红了脸,都准备走了,可方太太又把她给叫住了。
“算了,要是你真的能中榜,我就当是结个善缘。”
方太太说:“离开考还有两个月,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吃喝我给你包着,再加上我给你置办的东西,你打个十两银子的欠条给我。”
“以后要是进了衙门呢,再慢慢还我,要是没考中,仍旧在我这儿做事,就从你的月钱里扣,如何?”
郑玉年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又立了字据,按手印之后,递交给了方太太。
汪道善旁听了全程,等她走了,才去找方太太,潇洒地一挥手:“她的债,我替她还了。”
区区十两银子,眼睛都不用眨一下啦!
方太太从账本上掀起眼帘来,瞧着她摇头失笑:“张娘子,你的好意我替玉年心领了,只是不必了。”
汪道善眉头微皱。
而方太太在短暂地犹豫之后,轻轻地告诉她:“是我叫伙计们去鼓动她参考的。”
汪道善愣住了。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呀?”
方太太轻笑着告诉她:“过段时间,娘子就知道了。”
……
汪道善的确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就在这天下午,酒楼的伙计们送完客人,打扫完毕之后,有个年轻郎君登门来找郑玉年了。
看两人眉宇间的神色,大抵是对有情人。
那年轻郎君不胜欢喜地进了门,郑玉年瞧见他便笑了,快步过去,叫了声:“兴德哥!”
两个人手拉手地坐在一起说话。
兴德哥是真的很高兴:“玉年,你知道吗,我去看了衙门公布的招录名单,有很多不错的岗位……”
他絮絮地数了起来。
说完,又紧紧地攥着玉年的手:“我会好好努力的,这两个月鼓鼓劲儿,挣个好前程!”
郑玉年用力地点了点头:“你肯定没问题的!”
又怀着一点羞涩,轻轻地说:“我跟你一起备考,到时候我有不明白的,你来给我讲!”
姜兴德一下子就愣住了:“啊?”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玉年——你也要参考吗?”
紧接着又问:“那你在酒楼里的差事怎么办?”
郑玉年含笑叫他放心:“方太太很好说话的,我打了张十两银子的借条,这两个月什么都不用做了,可以专心备考。”
姜兴德的声音忽然间大了起来:“你怎么能这样呢!”
郑玉年怔怔地看着他:“……兴德哥,你,你不想我跟你一起考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兴德自觉失态,语气紧跟着放柔了:“只是玉年,咱们搬到这边来,就是因为你答应了方太太的聘请,现在又毁约……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他们搬家过来,虽赁了房子,但毕竟还未成婚。
是以这会儿是姜兴德自己在那儿住着,郑玉年在客栈这边儿落脚。
郑玉年叫他说得一阵脸红:“我,我是想着,如果我们俩都能中榜的话,以后就不会过得那么累了……”
姜兴德叹了口气,柔声道:“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还不知道有没有适合你的岗位呢。”
郑玉年小声说:“兴德哥,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姜兴德还没有说话,旁边忽的伸过来一只手。
白皙纤细,很明显长久养尊处优的一只手。
汪道善将自己从谢夫人那儿带来的那份公示岗位名单丢到了他们俩面前的桌子上,叫郑玉年:“看吧。”
说完,便旁若无人地上楼去了。
桌旁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姜兴德垂下眼睑,几瞬之后,没忍住问未婚妻:“那位娘子是谁,店里的客人吗?”
“嗯,”郑玉年轻轻点了点头:“刚搬过来的。”
姜兴德轻轻地“哦”了一声。
思忖几瞬之后,他的态度柔软了下来:“玉年,你不要埋怨我之前说的话,我们是承方太太的恩情到这儿来的,结果……很对不住人家的。”
郑玉年低着头,小声说:“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姜兴德便拉着她一起去寻方太太,郑重其事地同她道歉。
方太太笑吟吟地瞧着他们,说:“小事儿,不必挂怀。”
姜兴德又说:“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到这儿来给你补课,以后我每天都过来,你这么聪明,一定能跟上的!”
郑玉年欢喜之余,又有点担心:“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吧?”
方太太冷眼旁观,在姜兴德回答之前,替他给出了答案。
不会。
……
谢夫人既知道汪槐之女汪道善至此,必然是要将这消息知会给谢元德的。
而谢元德在听闻之后,心下也觉惊讶:“汪槐比我想的更有魄力一些。”
他知道,当汪槐之女出现在谢家治下,并且有意参考之后,汪槐就回不了头了。
不会有人相信这是汪家小姐一个人的擅作主张。
就算汪槐能割舍下这个女儿也不行。
“这是件好事。”
谢元德说:“至少以后取万州的时候,不会大动干戈了。”
又问妻子:“你那三十人的卤簿如何,可都选好了吗?叫谁领头?”
谢夫人笑着问他:“都已经选完了,剑生举贤不避亲,选了瑞芳领头。”
谢元德禁不住“哎呀”了一声:“瑞芳不只是剑生的女儿,也是咱们的儿媳妇啊,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是不选她,叫小星知道,也得闹的……”
他好容易把这段话说完,马上便哈哈大笑。
谢夫人也是忍俊不禁:“不只是为了这两重关系,瑞芳自己也担当得起来。现下官署要开始扩充了,从前出过力的旧人,都得拔擢起来,才对得起人家。”
谢元德信重她的能力:“你看着办就是了。”
立秋之后,夜里的风不再燥热,透着一股子爽利的凉意。
蝉鸣声好像在这短短几日间消弭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虫鸣。
谢星煌久不见青青姨,这会儿好容易人回来了,正是亲热的时候,青女一个大人带着几个小孩儿在外边儿疯跑,尖笑声不绝于耳。
等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谢夫人看一向不爱喝水的谢小星捧着杯子吨吨吨喝了一大杯水,就知道今晚上真是玩累了。
事后再想想,她心里边儿很后悔——既然看出来孩子有点疲惫,就该事先给她熬一碗汤药,定一定神才好。
这晚到了半夜,侍女匆忙去把他们夫妻俩叫醒了。
谢星煌发烧了。
摸一下额头,滚烫。
谢元德赶紧叫人去请薛非明来,陶妈妈也支使着人烧了热水,拧干帕子之后来给谢星煌擦拭身体。
薛非明来诊脉,摸过之后,又掀开她眼皮看,叫他们夫妻俩宽心:“是受了风的缘故,不很要紧,小孩子跟大人不一样,烧得会厉害些……”
给喂了一丸药下去,不到半个时辰,烧就退下去了。
谢元德叫妻子去睡:“我在这儿守着,等天亮了,我去公署,你叫人把小星挪到你书房里去,亲自瞧着她。”
至亲夫妻,谢夫人也不与他客气,当下点头应了,回房去睡。
孩子生没生病,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但凡有点不舒服,就跟霜打了的小苗苗似的,人都蔫儿了,干什么都没劲儿。
这天早晨,谢星煌就没吃早饭。
不想吃,难受。
谢道靖跟高高像两只手足无措的小猫,竖着尾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