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女有些讶然。
几瞬之后,她微微一笑:“我以为司法参军是来制止我杀人害命的呢。”
薛守一说:“司法参军是要为百姓谋求公道的。”
青女轻轻地说:“你不像我想象得那么死板。”
薛守一很淡地笑了一下:“汪娘子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酷。”
青女用食指跟拇指搓了搓自己的下颌,注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其实比起做一个好人,我还是更想做坏事的。”
……
宇文焱死在白日。
甚至于青女还提前飞镖预警了他。
薛守一并不赞同她这么做:“何必多生枝节?”
青女说:“我就是要让他在死之前,像条狗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这是她对宇文焱欺凌游藕汀的回敬。
这日午后,青女杀了宇文焱身边的管事。
到傍晚,又杀了他两个亲随。
宇文焱一夜未眠。
惊恐使得他无法,也不敢合眼。
终于终于,在这日正午,他见到了前来追魂索命的人。
青女用事先备好的绳索把他吊起来,堵住嘴,割破手腕,放干了他的血。
薛守一看了一眼,便错开了视线。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暮色渐起,太阳逐渐隐去,月上中天。
两人中途停下,放马去河边饮水。
青女的笑声被夜风送到耳边:“怎么,你终于意识到我并非善类了?”
薛守一摇了摇头:“我自己不会那么做,但是并不反对你这么做。”
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又好像是一阵风的时间。
青女的佩剑出了鞘,寒光森森,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她仍旧在笑,只是语气里已经带了杀机:“薛参军,你身在官场,就该明白一个道理,难得糊涂——汪刺史不希望自己手底下有知道太多的人。”
剑锋近在咫尺,薛守一脸上却没有惧色。
他只是很平和地注视着她:“你不会杀我的。”
青女问他:“为什么?”
薛守一平静地说:“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青女定定地瞧着他,衣着规整,气度严肃,一看就是个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
几瞬之后,她噗嗤一笑,紧接着摇了摇头。
“不,”青女说:“薛守一,你看错了。”
薛守一很轻地侧了下脸,这是个表示疑惑的动作。
青女握剑的手向上极轻微地一抬,剑锋几乎割破了他喉咙处的肌肤。
但她没有杀他。
青女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然后空闲的另一只手伸过去,三两下,干脆利落地解开并抽走了他束腰的革带。
薛守一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
他单手提着裤子,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
青女哈哈大笑,吹一声口哨,唤了自己的坐骑来,翻身上马,最后朝他道了声:“薛参军,有缘再会!”
第51章
立秋之后,天气显而易见地凉了下去。
青女回程之前,事先写了信回去,知会谢夫人自己到家的时间。
也是因为这封信,她才刚到城门口,就听见一道熟悉又清脆的孩童声音——
“青青姨!”
青女听得心头一柔,催马快行几步上前,勒住缰绳,动作干脆利落地下了马。
她少见地情绪外露:“小星!”
谢星煌像只生气的兔子似的,用力地跺着地:“你怎么才回来呀!”
青女摸了摸她光滑的小脸蛋儿,柔声道:“对不起嘛。”
谢星煌气呼呼地板着小脸,说:“我生气了!”
青女笑眯眯地问她:“是要哄哄才能好的那种,还是要带着你去买点好吃的才能好的那种呀?”
谢星煌伸出小手来搂住了她:“是让我抱一抱就能哄好的那种!”
青女的心啊,整个都软了。
一大一小静静地抱了会儿,等谢小星气消了,青女又从怀里取了给她带回来的礼物:“看,是好闻的香粉,我专门给你带的,扑在脸上亮闪闪的,很好看的!”
谢星煌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香粉,娘梳妆台上有好多呢。
但是……扑在脸上亮闪闪的香粉?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刚要跟青青姨说,现在就给她扑一点儿呢,再一错眼,忽的瞧见青女后边儿还有个年轻姑娘。
牵着马,就站在不远处,有点好奇地瞧着她。
谢星煌一开始其实就看见她了,只是以为她是路过,但现在看这架势,好像是跟青青姨同行的?
谢星煌忍不住问了出来:“青青姨,她是谁呀?”
……
“这位汪道善汪娘子,是汪刺史送来的质子。”
青女这样同谢夫人介绍。
谢夫人有点讶然:“我们不需要汪刺史的质子啊。”
“不,”汪道善义正词严地说:“你们需要!”
……
等她离开之后,青女不无好笑地跟谢夫人说了事情原委。
“这位汪娘子在万州都快要订亲了,只是似乎很瞧不上那预定的夫婿,又听说咱们这儿不限男女,都可以参与公署的招聘考试,马上设法游说了汪刺史,跟我一起来了。”
谢夫人听得心念微动:“你们是怎么来的?”
青女道:“骑马。”
谢夫人因而轻轻地叹了口气:“从前只觉得汪槐庸懦,汪夫人更是只知其名、不见其人,今次一看,人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明白的啊。”
至少他们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
……
谢夫人将汪道善安排在了迎春酒楼。
那里本就是客栈兼酒楼,吃住方便。
再则,也方便这位汪家质子见一见本地的世情百态,脚踏实地地感受一下本地的风尚。
谢夫人只是建议汪道善,既到了谢家的地界上,尤其她父亲又做着朝廷的刺史,在本地行事,最好不要使用本名。
汪道善深以为然。
略微思忖,便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张柔嘉的化名。
谢夫人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异议,紧接着便叫周怡领着她往户房去登记身份,末了再去迎春酒楼寻方太太办理入住了。
汪道善知道周怡这个名字,对这与自己出身相似、经历也相似的姑娘颇感兴趣。
只是她也明白,自己初来乍到,与周怡又无甚交际,有些话心里边想想也就罢了,真的说,或者是问出来,是很失礼的。
汪道善强行按捺住,没有开口。
周怡自己有些心事,注意到这同龄姑娘神色上的变化,只是也没有深问。
户房的手续办完,再把人往方太太跟前一领,差使就算是结束了。
汪道善的身份在本地算是一个秘密,在方太太面前,周怡也没多说,只是嘱咐她:“您多关照着,有什么不过分的要求,也都依着她吧。”
方太太心知这姑娘有些来历,但周怡不明说,她也就会意地不去问,当下点头应了,又亲自领着汪道善上楼。
……
这并不是汪道善人生当中第一次出远门,但的确是她第一次住客栈。
好新鲜啊!
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方太太前脚把她安置完,后脚她连行李都没拆,就蹬蹬蹬下楼去了。
这会儿还没到午饭的时辰,店里边客人不算多。
她从自己住的三楼下去,到二楼的时候,忽然听见楼梯里边儿有几个人在说话。
“……玉年,我们也就算了,天生没有读书的那根筋儿,一看书就打盹儿,但你有天赋啊,干什么不去考考看!”
“是啊,这机会多难得,错过了,不定几年之后才有呢!”
“颠勺是能赚钱,但你能颠一辈子吗?这活儿可是很伤身体的啊……”
汪道善心想:他们这是在说谢家通过考试选取官吏的事情吗?
她又听见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赧然的犹豫:“可是,可是我都答应方太太来这儿做事了,赁的房子还是方太太帮忙找的呢……人家帮我把事情办成了,我再说要去考试,这不是耍人吗,这怎么行呢。”
有个年轻人催促她:“你去问问嘛,老板娘要是不同意,那你也不会少块肉,可要是同意了,以后不就多了条路?”
“就算是考不成,以后还可以再回来当厨子!”
那姑娘小声说:“这……是不是会耽误方太太的事情?”
那年轻人说:“我们店里本来也不怎么缺厨子啊,又不是因为少了人手才招工的——你去问问,机会属于胆大包天的人!”
“……来喜,其实只说机会属于胆大的人就可以了。”
汪道善为自己偷听人家说话而微觉赧然,又觉得迎春酒楼里的人都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