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征住,这分明是梦中她自己说的话。
此刻,他要把这话送给自己吗?还是说,他知道梦里人是何人?
谢蕴神经紧绷,不敢继续往下想。
木槿花的香味渐渐抽离,男人背过身,半倚在桌边,手掌屈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杯身,意味深长:“你不是为我活着的,你的存在自是有你存在的理由。”
张止说完,竟顿感苦涩,如同吃下一颗生柿子,舌头发木,涩意十足,他力压许久,可仍然不能忽略这苦涩,不禁微微皱眉,缓缓叹了口气。
谢蕴缄默不语。一时之间,她悠然发现他们如此相似。
“你有梦想吗?”
谢蕴靠在椅背上,也学着张止的样子,手指敲击桌面。
张止偏头,余光掠过,又不动声色挪开视线,而后才听见那女子说:“开设医馆,悬壶济世。为天下穷苦之人看病。”
“哦?”张止疑惑:“那么王公贵族便是去不得你的医馆了?”
“那也不是,在我眼里并没有身份的不同,只有病症不同。”
张止静了半晌,掂了掂这梦想的分量,沉声道:“为免女子抛头露面,私会外男,本朝女子向来不能为医,若有离经叛道者,敢坐堂问诊,可瓜田李下之嫌…”
谢蕴站起来,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重心前移,只脚尖点地,半开玩笑:“那么…请张大人到时常来光顾,想有镇北侯坐镇,小小医馆必然名声大震。”
男人搭在桌沿的手,徐徐收紧,手背青筋隐隐可见,侧身:“听你这意思,反倒是希望我常常生病?”
谢蕴还未收起目光,张止回眸,与她四目相对,单手支着折扇,从容不迫道:“但求夫人妙手回春,有华佗再世之名,陛下不喜旁人知晓侯府秘事,我若死了,恐夫人要殉情,陪我长眠于地下。”
…
谢蕴惊恐,讪讪道:“我想,我和你!我们!都是相互救命恩人!我们之间是生死之交,开个玩笑,不用这么认真!”
“我可以发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着,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张止死了,意味着谢蕴穿书任务失败。从这点上来说,普天之下,应没有会比她更迫切地希望张止能一切顺遂。
张止看着她,想起那次下毒。
他亲眼目睹此女在自己最喜欢的胭脂鹅脯上下了十足十的鹤顶红。
他不在意,不动声色的准备着一石二鸟之计。
可那明眸善睐的女子最后居然哭的那样情真意切,双眼发红,肿的像核桃。
嗯,她希望他活着,这点他相信。
思及至此,张止神色稍缓。
“我饿了。”
张止直起身子,半敛眸子,问道:“未至饭点,你想吃什么?我着人出去买。”
谢蕴喜酸:“灯市街上新开了一家蜜饯店,他家的生腌水木瓜独具风味。”
“景和!”张止传令:“去看看店家今日做了多少,全部买回来,从明日起,让店家每日往侯府送些酸食零嘴,供夫人挑选。”
态度转变太快,谢蕴受宠若惊,不好意思:“不用不用,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我瞧着你晚上还有吃零嘴的习惯。”张止只当她年纪小,爱吃零嘴更是无伤大雅:“多备些。”
既如此,谢蕴也不好推脱。
望着景和的背影,她想起了什么,大声嘱咐:“景和!你带些荷花酥回来!也让店家日日往侯府送些甜食!”
府中喜甜食的只有芝落一人。
谢蕴想起张止在生命的最后对芝落的放心不下,被这样一位高山仰止的君子钦慕着,旁的人她当然不会在意。
妻子的名义、宗妇的位分,她也自然看不上眼。
张止沉下眸子,轻声道:“不用了,芝落的零嘴皆是府里特制,旁的店,做不出来。”
***
九月过后,朝廷事情繁多。先是黄河水患后的大疫,又是太后的小儿子晋王回朝。
张止日日到深夜,忙的脚不沾地,宵衣旰食。
谢蕴调侃:“你应该学学孙悟空,多变出几个人来才够用。”
张止没抬头,只道:“晋王回朝后将去赈灾济贫,那时应会轻松些。”
赈灾济贫?好熟悉的剧情。
她的的确确记得且无比确认,这个剧情是在书的最后。
杨励陪着晋王去赈灾,归来后,晋王在朝堂上威望渐高,文臣武将隐隐有晋王马首是瞻的念头。
中间势力张止自然为他们所不容,为避祸乱,尽早除去张止为上佳。
谢蕴的思绪断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场除去张止的祸事到底是什么。
张止斜嘘一眼,柔声道:“怎的脸色如此苍白?”
“是杨励陪晋王去吗?”谢蕴稳稳心神。
“他是心腹,理应同去。”
谢蕴头疼,倒在摇椅上,纤细如葱的手指放在太阳穴处。
“系统。为什么剧情和我看书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来最开始杨公的死,明明也是在书的最后,莫名其妙的提前了,她本以为是完成新手任务时误触剧情。
但是现在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全本书的剧情都打乱了。
“系统现在正在升级,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
这破系统,什么玩意!
“你能不能也去赈灾?”思来想去,谢蕴只想到了这个办法。
张止闻声,手中的笔一顿,瞅了眼愁眉苦脸的女子,又专注回折子上,摇头低声道:“我是去不了的,北方战事吃紧,说不准哪日大军开拔,我就要重回战场。”
“何况赈灾这种事晋王自然愿意露脸,我和他并非一路人,让我与他同去,岂不是惹他心烦?”
谢蕴以为他是没有办法,从躺椅中爬起来道:“我有个主意,我给皇上上道折子,让你去监督,不就一举两得?”
张止搁笔,瞳仁一动,难为她想出一个这么好办法。
“为什么偏要让我去?”
谢蕴心说,人家回来威名显赫,借着势头,栽赃嫁祸,朝廷上下无不为自己利益着想,单凭你一个人难以招架。
“水患、大疫,他们这些人哪会为了百姓?到时候中饱私囊,受苦受难的终究是我等平凡人。”
张止没接这话,只垂首研墨,喜怒不明。
“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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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次日早朝,文武大臣均赈灾的人选吵得不可开交。
虽是内定了晋王,但文臣武将陪同者尚未敲定,众臣内里揣测晋王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若是此次能在晋王前露个脸也是好的。
“陛下,臣请旨陪同晋王殿下去赈灾。”
“杨励,如今是多事之秋,户部粮钱如何?此前追缴欠款的事情,完成如何?”皇上没有立即同意,他是晋王心腹,皇上亦有所顾虑。
“回皇上,户部钱粮丰足,足够应对朝堂日常三年所需,追缴欠款皇上此前应允三月之期,现在刚过半月,是以还未完成。”
吵闹的朝廷安静下来,皇上扫视低头而站的大臣,不接这话,转向后方:“还有哪位臣工愿意前往?”
“臣愿前往。”
张止三步出列,他向来不涉党争,此番自荐,属实意外。
“晋王殿下稳居朝堂,不知流民险恶,臣曾在战场拼杀过,若有流寇作乱,也可以武力镇压。”
***
“我瞧你越来越喜欢吃酸酥饼了。”张止取下头顶的官帽放在一边,看着躺椅旁掉落一地的碎渣,眼尾下压,露出藏匿于眉间的一颗痣,无意纠缠于此:“女子多喜甜食,你倒是与众不同。”
谢蕴视线向上,慵懒道:“张大人果然了解女子,不知是哪位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朝廷事多,张某于此事上有心无力。”张止撩袍坐下,搭着小臂,话锋一转:“三日后我起身赈灾。”
谢蕴嘴里的酸酥饼,从中而断,掉落一地。
行不苟合的张止,怎的真听从她的建议?
张止蹙眉,拨弄茶沫,看着一整块酸酥饼掉成碎渣,终究是别开目光了。
谢蕴意外:“晋王也同意?”
“杨励陪同,势在必行,我若同去,相互间有个制衡,替皇上,盯着他们。由不得他们同意与否。”
“我也去,我好歹也是医士。”谢蕴生怕张止将自己留下:“处理这些问题,最是擅长。万一你有什么事,我也能及时救治。”
张止支着脑袋,静了静,端详眼前的女子,眼神复杂。
她好像总盼着我生病。
他浅浅饮茶,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
芝落送别时依依不舍,拉着谢蕴说不完的嘱咐:“天气冷了,你记得多穿些,夜里凉,提前让下人给你暖上汤婆子…”
“芝落姐姐,这么放心不下,不如同去。”说话的正是杨宝珠,跟在杨励后面,穿着像一串小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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