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小侍去请御医过来。
然后就是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什么意识都没有,再次醒过来就已经是到了床榻上。
小侍在擦着他的身子。
拿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他浑身剧烈疼痛像是被人一下一下敲碎了骨头,他在病痛中早已习惯了忍耐。
因为那一部分的痛苦他只能硬生生的承受。
在他病倒的前一晚,喝完药入睡,他心中还是有些欢喜的,喝掉这个方子他的身体调养的好的话,或许冬天还能出门。
他还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所有人觉得一切理所应当的事情,他的身体不好,但储钰自己没有完全接受。
尤其在很多时候他怨恨过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生下来变成这样的样子。
在月映草拿到后,他心中暗自窃喜过。
喝了药,可能真的能养好。
可是一切的臆想被无情的敲碎了,他还是生病,而且更严重了,储钰明显感觉到这次的病比以往来得更猛烈。
那方子压根根本没用。
储钰有点流泪的冲动。
他厌恶自己身体的事情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谁都不知道,以至于这道隐形的屏障被冲垮时,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
他想母亲父君,还有阿姐。
但他口中喊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身体喊出来时,储钰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随即又想,那怎么了,他都要疼死了。
赵令仪都不知道。
她还不知道。
第115章
◎赵令仪vs储钰◎
所以他喊了,一声喊得比一声厉害,将赵欣喊进了屋子里。
真当她进来看着自己时,储钰又忍不住瑟缩了。
他现在脸色肯定是很不好看,像个鬼,惨白又面目可憎的。
还乱动乱叫,有点像疯子了,他想。
下人小侍将他扶起来,汤药灌下去,苦涩的汤药灌进肚子,没多一会他的手脚变得软绵绵的,脑子却是更加清醒。
他陷入了某种难以挣脱的漩涡中,反复挣扎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储钰看着赵欣,不想他看着自己,却不想她走。
嘴里喃喃。
他想要赵令仪再离他近一些,到底是多近呢?他想不清楚,以他现在如同浆糊的脑子压根分不清楚,只是想要她离得再近一点。
他心里觉着自己要是再继续说下去的话,有些东西就再包不住,火舌要舔到他的身上灼烧他的皮肉。
储钰还残存着那么仅剩一点的薄薄的自尊。
没喊得出口。
手指在锦被下蜷缩着,闷着。
御医在他的身上施针,银针泛着点点寒光,微凉的一点陷入皮肉里的穴位。
储钰半睁着眼看着她,她立在床边的位置,身后是一架山水屏风。
他想来想去,银针施下浑身的痛减轻不少,经历过剧烈的痛意骤然缓解催生出来的是困意,意识不受控制。
他无力的撑着眼皮,悄无声息的晕了过去,
储钰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说是梦,其实也不是梦,是以前的一些事情。
幼时他刚刚大病初愈,父君母亲不许他出府,可年岁尚小的小孩子怎么能甘心只被关在一扇四四方方的房间里。
他假装睡着了骗过奶父,等奶父撑在桌上小憩,只有半个床沿高的储钰睁开眼睛,悄悄摸摸地从床榻上爬下来。
他绕过前门的下人,走到矮着东边的一座阁楼上,阁楼上是做了露天的围栏,从那里可以望见街道上的人流。
但这个阁楼是没有人住的。
位置偏远。
储钰抬头突然地看到了天上飞着耀武扬威的风筝,上头画了一只鸟,红色的身子翅膀,黑色的头,像一只大鹰。
那只大鸟得意洋洋的在高中中飞得最高。
年幼的储钰跟着被吸引了。
跟着那只耀眼的风筝,在院子里打转,手里捏着的糕点不吃了,跟着那风筝跑。
风一刮,那只鸟就飞得更高,一下离得很远。
从小院里消失,他跑了几圈都没再看到。
阁楼上通往的路是一截的阶梯。
储钰一阶一阶的爬上去,他坐在楼上的围栏前终于重新看见了那只风筝。
那只风筝在空中摇晃,储钰盯着看,飞远飞近,将手里握着的糕点捏成了碎渣。
他浑然不知府里已经为了找他闹翻了天。
里里外外进出人。
他看了很久,顺着风筝线他看不到放风筝的人,看着看着那风筝突然被风一刮,就断了线。
像是被一箭射中的鹰,垂直的往下坠。
落到接近地面的时候就打着旋,飘飘忽忽的落到了树杈上。
储钰心中觉得可惜。
他听到府中母亲父君的叫喊,意识到了她们在找自己,折回去的时候,他蹲下去看着楼梯迟迟不敢抬脚,神情露怯。
这么望下去,有些太高了。
上去容易下去难。
年幼的储钰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他大声的喊父君母亲还有阿姐,吓得大哭起来。
可这个地方太远了点,距离街道人流近声音嘈杂。
叫卖声,吆喝声。
掩盖住了一部分他的声音。
储钰哭累了,就坐在地上看着楼下的房门,他怕下人将自己抓回去,反锁了那扇门。
那时候的储钰害怕极了,非常希望自己没有锁那扇门。
哭累了很想闭着眼睛一睁开,他就回到了房间。
那时候具体是怎么找到的储钰已经很模糊了。
储楚从窗户里翻了进来。
“阿钰”
储钰的脸蛋上蹭了一点灰。
眼珠子很是黑亮。
她朝储钰伸出手说道:“别怕”
储钰哭过的脸蛋有些发痒,紧绷绷的,
他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的喊:“阿姐”
人在痛苦时总是寻求庇护的,储钰在如此长的时间内,寻求的庇护都是他的阿姐,梦中总是模模糊糊的想起那些事情。
想起模模糊糊的父君和母亲。
第116章
他觉着自己怕是要死了。
他的四肢百骸褪去的疼意又逐渐翻覆上去,从指尖麻木的一节骨节像是针扎一样的疼,他呼吸凌乱。
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额上不过一刻钟,薄汗已经浸湿了鬓角,苍白的双颊浮着一团不正常的红晕。
赵令仪走近了好几步,她不敢离得太近,怕扰了御医施针。
又烦躁的在房间里踱步。
床上的人嘴里溢出一声痛苦呻吟,他紧闭着眼胡乱的叫着父君,母亲,阿姐,总之叫了个遍,赵令仪三个字也在他的嘴边滚。
翻来复去的说自己疼。
其余人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听到又是作何反应,赵令仪却是不太行了,她性子里听不得这样听起来苦痛的呻吟。
她有很多珠宝金器,可最喜爱的还是幼时养过的一条小狗崽子。
雪白的一条狗,取了名字叫雪宝儿,雪宝听话又乖巧,与赵令仪是同吃同住,就差没睡一个窝。
雪宝儿鼻子灵敏,经常带着她找到些飞鸟野物。
有这么一条乖宝,引得那是让她周围的一群小鬼头羡慕不已。
赵令仪那时走路都是用下巴看人的。
养到十多岁的年纪死了,生病了后就不怎么吃东西,她抱着去找了大夫,可大夫说救不了,而且这个病它死时会很痛苦。
病死的那晚一直痛得直叫,嗷嗷嗷叫得凄惨,赵欣压根不敢出门,将自个关在房里,听着那哀嚎没了声息,坐在床上一夜没睡。
狗嚎到了天蒙亮时死的,赵欣等到天亮后出门去看,狗已经硬了。
她看着狗,愣了一会,坐在地上抱着狗嚎啕大哭。
自此后她再不敢自己个养什么东西,死了心肝疼得要命。
赵欣说道:“他为什么还在疼?”
御医手里没敢听说道:“下官还未施完……”
赵欣说道:“快点”
御医连忙点头,急急忙忙的擦了擦汗,又继续不过施了两针,床上的人痛吟更甚,赵令仪已经不是当时年纪尚轻的赵令仪。
她再做不出掩耳盗铃的事情,硬生生的逼着自己杵在这里看着。
赵令仪的动作越来越大,碰到了银针。
御医赶快说道:“抓住他的手脚,不要让郎君乱动”
下人连忙应声,急急忙忙的抓住储钰的手脚。
储钰半睁开汗湿的眼,痛楚的绷紧浑身脖颈间青筋暴起,泪眼朦胧的望向赵欣,他在灼热滚烫的痛意中意识逐渐崩塌,那一点点的自尊被濒死的窒息扼住,在高热中化成飞灰湮灭。
他的声音嘶哑。
“赵令仪”
赵欣哎了一声急忙凑了上去,拿起床边的帕子拧了给他擦汗。
安慰他道:“没事的,再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