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钰的眼角有点水光滑落,他嗓子哽咽,像是含着一块铁,说一个字一句话都在割着他的血肉,撕裂一样的疼。
他的手指动了动挣了挣。
想要……想要……什么呢?
他一时间没想清楚,或许也根本不需要想太清楚,有些事情想得越多,其实越难以说出口,总是琢磨着别的,琢磨这个,琢磨那个。
将问题想得太难,像是一座山横在他面前,他如何能翻得过那么一座高山呢,说不准会半路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这个的事情想多了,就会很犹豫。
但一开始就立即说出了口,可能会发现其实那根本不是一座山,只是一片叶子,那有什么好怕的呢。
人总是会下意识回护自己的,自尊心使然,将自己赤裸裸的立在一种难以支撑的湖面随时可能会坠落溺毙的恐惧会紧逼着他。
这是难以战胜,但不是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立在那湖泊上面。
还是有的。
御医快速施针十几道下去,储钰挣扎的动静小了。
储钰的眼神迷茫的盯着一点,无意识张着的嘴唇,赵欣见他的反应心中有点突突的,她见过临死前的人,登时叫这样的想法惊出一声冷汗出来。
她攥紧了储钰的手,叫他的名字。
“储钰!”
接连几声急急忙忙,储钰的眼神终于聚了点光,虚弱的,无力的。
赵令仪从怀里掏出来个东西,细细绳子栓着,泛着凉意套在了储钰的脖子上去,储钰完全顾不上,他的手指回握住赵欣的手指将她的手指紧紧捏住。
赵欣看他张唇,没听到声音。
急忙凑上去听。
“你说什么?”
她侧耳仔细听了生怕漏了一个字,终于听清楚了气音一样的几个字。
储钰咬着字地说道:“陪…着…我”
她连连答应了好几声。
“好,依你,都依你”
她说道:“你不是喜欢吃糖葫芦,我到时候给你买,一百串”
储钰像是笑了,他扯了扯嘴唇。
见他有挤出精力跟她说话,赵令仪边跟他扯些杂七杂八的边给他拧帕子搭在额上。
储钰的额头敷上帕子,就很容易露出那双眼。
眼珠子黑亮中带着点棕。
神光灰暗,像是蒙了一层灰尘。
储钰的烧是在后半夜退的,一退下去什么症状都没有了,御医把完脉象啧啧称奇,说储钰的身体似乎有了点好转。
但还是得这几日观察观察。
这场烧说不定与那碗药脱不了关系。
赵欣半眯半靠在床边小憩了一会儿,储钰握着她的手丝毫都不肯松开,她一挣他就要醒,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动,赵欣只好作罢。
看着他恢复平静入睡。
赵欣趴在边上靠着床沿睡着,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御医彻夜守在屋子里,隔半个时辰就过来把脉。
赵欣醒了一转头就对上一双眼睛。
储钰也醒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赵欣见他清醒了有点高兴,问他要不要喝水,赵令仪觉着他应当是脑子被差不多烧毁了。
居然她连着问了三遍,他才迟钝地缓慢点点头。
赵欣伸手一摊手,下人就将茶递到她手中,赵欣扶着他让他喝了点温热茶水进去。
坐回去,赵欣问他还要什么他就摇头。
赵欣说道:“真没有了?”
储钰摇头,赵欣抓了抓头发,像是有些为难,她举起储钰紧攥着她手指的那只手,说道:“那你可以放开吗?”
第117章
床上的人却是装聋作哑似的只盯着她看。
像是要把赵令仪看出朵花来。
赵欣同样注视着他,两人的视线交织,最后还是储钰先一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睫后移开视线,垂落下眼。
慢慢地将手松开,赵欣揉了揉手腕,她的手这么保持一个姿势早就酸了。
御医搭了脉枕请脉,房间里的三人都安静得只有呼吸可闻。
“郎君的身子暂时没有问题了”
赵欣挥手让人将御医送出去,储钰病情危重,一夜的未眠御医们都在外间时刻待命。
房间里彻夜燃烛,很厚的烛蜡烧化了奇形怪状的沾在铜制的烛台上。
滴在地上凝成一点痕迹。
赵欣盯着人喝粥吃药,盯完摆手就要自个儿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储钰说道:“那你晚膳时过来吧”
赵欣一时间没有品出来这里头的味道出来,只是觉得这一句的命令感太重了点,她虽然被她老娘管,被她父君管,可还是第一次在外头被人这么说话。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是赵欣心善大度,怎么会跟他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争论这么点的细枝末节。
她哦了一声,说道:“你好好休息”
储钰看着她走,听着她的脚步由近及远,收回目光盯在床顶纱罩上。
他轻轻翻了身,脖领里滑进去什么微凉的东西将他的皮肤激得一抖,他摸到了脖颈间的一根绳子,顺着扯了出来。
他的手一顿。
那是一颗红色的宝石用络子装着挂到了他的脖子上。
赵欣回去沐浴更衣,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黑,下人过来请她,她半睁着眼睛眉头微蹙,嘴里嗯了一声。
说话时带着点鼻音:“什么事情?”
下人在房门外说道:“娘子答应了要陪同郎君用晚膳”
赵欣脑子里回笼,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于是说:“知道了,稍后就来”
赵欣在床上磨蹭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储钰的房间屋子里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
屋子里熏了淡淡的檀木香。
储钰已经能起身,他穿得很厚实,像一层层包裹得严实的雪团子。
小猫崽子卧在他的脚边,盘成一团一半的猫脸藏在储钰的衣摆下。
能直接看到的就是它的起伏的肚子。
赵欣走过去摸了两把。
赵欣和储钰的膳食其实是分开做的,赵欣平日里喜辣,而储钰这几天顶多是能多喝几碗鸡汤,说是吃饭,就差没隔开各自用饭了。
储钰用膳食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勺碰撞的声响。
赵欣吃了一半说道:“真没意思?”
储钰放下碗勺扯脖子里的红色宝石,看着她问道:“这个是你给我的?”
赵欣看了嗯了一声说道:“不过不是直接给你,是先借给你,回了京都还得还给我呢,这个可不能丢,当时你的情况很危险,我幼时生病,这宝石是我母亲专门去寻的,叫寺庙高僧开过光”
“很灵验,我自那次大病过后好了,到现在都没有得过什么病”
储钰抿紧唇说道:“可这是你的”
赵令仪说道:“我知道,可你当时的那个样子,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笑了笑说道:“反正你记着我救你的就好,”
储钰突然很正经的叫了她的名字。
“赵令仪,我有话对你说”
赵令仪已经吃完了,她看着储钰说道:“什么话?”
下人在屋子里收捡东西,储钰就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桌案上放置的一盆茶水。
茶叶在里头泡得舒展来叶片,淡绿色的茶汤清澈见底,空气中似乎都能隐隐嗅到茶香气。
炉子上的茶水咕咕噜噜的烧得沸腾开。
第118章
等到下人下去,房间里只剩她们,储钰缓慢地开口。
“那日我有说什么话吗?”
赵欣说道:“什么?”
她又想起来说道:“就叫我的名字”
她有些不满道:“你还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母亲父君……阿姐”
“都叫的亲亲热热,对于我倒是直呼其名”
她学了一下。
“赵令仪”
“跟你刚才一样”
储钰说道:“那天我只说了这些吗?”
赵欣说道:“当然不……”
储钰垂着眼帘端着茶杯的手指葱白如雪,轻轻刮了刮茶沫,他语气听起来平静道:“还说了什么?”
赵欣说道:“还说了……你喜欢我”
储钰的手一抖。
赵欣自个跟连珠炮的说道:“你还哭着说以后都叫我姐姐了,说以前打我都是不懂事,让我原谅他,我看你哭得实在是可怜就答应了”
储钰冷眼斜了她一眼。
斥道:“胡说八道”
赵欣说道:“哎,这怎么能算是胡说八道,这分明就是从你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储钰说道:“我没哭”
赵欣说道:“你哭了,抱着我的手哭,将我的袖子都打湿了这么大的一块”
储钰冷眼看人时猫眼半遮,连着瞳色都遮得清浅许多。
他消瘦,苍白,单薄。
有点冷意泄露出来,不过并不是高山枝上雪,而是病态的一种生机浅淡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