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褚宁听到声响,先转身看向了燕朝霁,看到了他的模样。
“摄政王不是要找皇姐吗?”
“皇姐就在那里。”
“怎么不敢见呢?”白褚宁嘲弄的说道。
而棺椁面前之人却没有理会白褚宁的话,燕朝霁看到棺椁上繁杂的雕画,心口处在这一瞬间仿佛停了。
他不敢去看...
无为和白褚宁的话都仿佛在提醒着自己,小白真的死了,但是当棺椁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不敢再迈向这最后一步。
他缓缓的伸出手来,停在了棺木前的雕刻精细的一只鹿兽,西域以苍灵鹿兽为圣兽,传闻苍灵鹿兽可前往冥河彼岸,吞百灵而滋润世间万物,西域皇族会在已故之人的棺木上雕刻苍灵鹿兽进而来祈祷,已故之人的灵魂可以去往冥界投胎转世。
燕朝霁心中已有预感,但他还是放下了手。
“她...可有说过怨言?”燕朝霁说的是这些年来,白婴宁是否有后悔救下他,如果不是自己想来她也不会沦落到此番结局。
“当然恨。”
“恨你恨得要死。”白褚宁凤眸依旧是猩红着,咬着牙说出了这番话。
“燕朝霁,你怎么不去死呢?!”
那么好的皇姐死了...
燕朝霁凭什么活着?!
白褚宁攥紧燕朝霁的衣领,清澈的面庞上一时之间有些疯魔:“皇姐恨你恨不得亲手杀了你,燕朝霁,你真的该死!”随后便是出手一拳。
他力道不小,又夹杂着这些日子来的隐忍与痛楚,生生的砸向了燕朝霁的脸庞上。
又是一拳!
“你凭什么让皇姐救你?!”
又是一拳!
燕朝霁却没有还手,这位曾经的战无不胜的摄政王在此时被白褚宁这个初习的武者,揍到差一点跌倒在地。
他听到白褚宁的话后,心中更加酸涩,明明知道白褚宁说的是谎言,却依旧想起了那个人,而蛊虫的痛苦此时已经不值一提了,他喉间不停的溢出鲜血。
燕朝霁在想什么,一拳一拳的疼痛落在了他的身上,却迟迟没有挡下,也迟迟没有说过一句辩解之言。
直到白褚宁揍到手都没有知觉,站在石滩上俯视着瘫倒在地上的燕朝霁,浑身已经沾满了泥泞,正扑在地面上不停的吐着血。白褚宁自知他下手不会到达此次地步,看来这燕朝霁早就身负重伤,他心中难免有些畅快,冷笑一声:“摄政王好生狼狈。”
他招了招手,让亲卫们走了过来。
“把这人扔远点,别脏了我皇姐的棺椁。”
“是。”
*
是夜。
被扔到月湾旁的男人才缓缓的站立了起来,顺着原路返回了石滩,此时负责看守棺椁的几名亲卫已经睡熟了,他才悄然的走到了棺椁前。
燕朝霁推开了棺椁前,直到此时才看到了那幅朝思暮想的面孔。
他早就有预感,心口处的跳动却依旧在此刻骤停,随后仿佛是有人将他的心口一刀刀的凌迟,让他疼的几乎眼眶都酸了起来,胸口处的血气翻腾,他忍下一口血腥,直到很久之后,他才伸出手来轻轻的碰了碰她的凤眸:“小白。”
“你醒醒。”
“我教你的新剑法还没有学会呢。”
“霁霁又乱跑了。”
“这些年来,你...”
“你有没有...”
“想念我...?”他说到此言的时候,喉口哽咽,唇侧已经溢出了大片的鲜血,不一会儿燕朝霁才接着说道:“白褚宁告诉了我好多事,此时竟不能一一向你求证了。”
“你我之间,诸事皆有错。”
“未能救你,一错。”
“未能寻你,二错。”
“又未能护下你,第三错。”
“思来想去,已经说过了太多的抱歉。”
“小白也听倦了。”
燕朝霁将手轻轻的从她的面庞上拿开,鹰眸中的绝望逐渐蔓延了出来,他掏出了本打算赠予她的匕首,它也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在与御林军厮杀时便已经遍体鳞伤。
一如她。
燕朝霁缓缓的走到了沧岭月湾旁,不再看那具刺眼的棺椁。
圣书记载,仓灵鹿兽吞噬百灵,可愿为亡者开路,并为已故之人增福祉,消业障,西域之人便有生灵来祭祀的习俗,以此盼圣兽能够将亡者带领到冥河投胎转世。
就是不知道他这具已经残缺的身体,能否给她引去前往冥河之路呢?
如果可以的话,也算能还上她的一点亏欠了。
......
咣当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
月湾的水逐渐浮现了一道艳色,燕朝霁无力的倚在棺椁的下侧,从他胸口处流出的血液逐渐蔓延到了潭水中,胸口处的蛊虫也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异样,正进行着最后的挣扎,想要在最后的关头上啃食更多的血肉。
噗嗤...
蛊虫似乎已经咬上了脏器,燕朝霁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
没几时,他就已经吐了满地的血迹,但他仍然强撑着力气,不愿意脏了她的棺椁,而身体两处的大量失血已经逐渐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了,此时燕朝霁却忽然想到了一件旧事...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时明明也是五月的...
汴城小院。
“昭昭,这把剑太难用了。”身着鹅黄衣裙,发髻上一枚柳云小簪的少女将铁剑扔在了一旁,似乎不愿再练。
“我总是练不好!”
尚且年幼的他也收回了剑,看着她的模样,也只好说了一句:“那我明日再去给你买一把剑。”
“而且,说了多少次了。”他皱着眉头开口。
“不要再叫我昭昭。”
“对了,昭昭,你会锻剑吗?”她却没有听进去。
“我叫燕昭。”他固执的开口。
“看来你是会的,给本小姐打造一把怎么样?本小姐要那种威风凛凛、杀气十足的剑!”鹅黄色的凤眸少女缠着自己说道。
“不要。”
“燕昭,燕昭。”
“给我锻一把剑嘛。”她似乎很想要自己打造的剑,被她晃的脑袋疼后,燕朝霁也终于松了口:
“待我有时间吧。”
“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嘛...”
“改天再说。”
“昭昭,那我们现在就去铁坊吧。”她兴致冲冲的拉着自己要离开府院,又转头对自己说道:“那我们带不带小霁。”
“为何要带它?”
“说不定它也想要一把剑。”少女的凤眸比满城的繁华更加灿烂,在提到那只猫的时候还调皮的眨了眨眼。
心潭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溅起了一阵波澜,他强忍着不再看她,故作冷肃的面孔大步往前,却并未挣脱她的手。
他那时在想的什么来着...
记不得了...
少时的他好像说了一句:
“莫要胡闹了。”
*
五年后,西域皇都。
随风听着身旁的城民讨论着最近的西域战事,一时之间也不免感叹世事的变迁无常,曾经那位被送到旻朝的质子,如今已经自立成王,甚至以巴荪王的势力为基础,与其余三王的势力来往密切,白璃嵘的军队已经吃下了不少的亏。
甚至已经有了风声,说是白褚宁将自立为皇,与白璃嵘分庭抗礼。
随风将怀中的药包收好,才步伐稳健的回了在皇都的住处。
“殿下,卑职回来了。”随风迈进院中,却没看到往日会待在院中的身影,他便快步走到了书房。
敲了两下门,给里面的人一点准备的时间。
“进。”是有些嘶哑的声音。
随风推开门后,看到了一张白玉面具,书桌前的人一身大襟窄袖的翠色流云袍,额侧些许苍色,仿佛是执笔在画着什么。
“随风,可有什么消息。”此人声音嘶哑,正是被随风从坍塌的宫殿中救出来的燕启臻,他此时戴着白玉面具,遮住一面柔情容貌。
五年的时光,竟然已经让他鬓发有些苍白了。
“外界有传闻,白褚宁恐要自立为皇了。”随风立在一侧说道,说了一点白褚宁的消息。
“那阿宁呢?”
“没在白褚宁身旁吗?”
随风却默声了。
这几年,白褚宁和白婴宁的名字仿佛就在西域消失了,他与殿下一直在皇都苦苦寻找两人的踪迹,直到前几个月,白褚宁的名字才逐渐出现皇都之中,但皆是掀起了战事的传闻。
直到前几日都未发现昭宁公主的踪迹,可今日却得到了一封线人的密信。
“昭宁公主...卑职却查到了一点线索。”随风思索了片刻,话中有些不忍的说出了口:
“巴荪王那里的线人传来了信,说昭宁公主离开旻朝后,并未返回皇都,而是....”
“而是什么?”玉面之人难得听到关于婴宁的消息,正打算放在毛笔,却被接下来的骤然打断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