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我们如今都不返回皇都,白璃嵘会不会对皇姐不满?”白褚宁忽想到了打算过几天要带皇姐回西域皇都一事,提到白璃嵘此人也不免有些担忧。
白璃嵘对于皇姐的执着,已经达到了病态的地步,多年前,皇姐就时常护着自己惹得白璃嵘不快。
待他登上帝位后,便更加肆无忌惮的展露出他对皇姐的占有欲,与其说是白璃嵘与皇姐有幼时的交情,更不如是此人对皇姐有一种极端扭曲的情感。
“在外公的地盘上,他还不会那么猖狂。”
“阿褚可以不用这般忧心。”两人闲谈着,便走到了沧岭月湾。
白褚宁看着她迈了两步,只身一人站在沧岭月湾的石滩上,一时之间觉得她的身影有些寂寥,似乎下一刻,她就要消失不见了。
“阿褚,你还记得你打破琉璃盏之后的事情吗?”岸旁之人缓缓的开口,眉眼中这些日子来的倦意因着想到了什么趣事,而逐渐消了不少。
“之后?”白褚宁回想着。
“皇姐找到阿褚的时候,阿褚的脸上被七皇兄揍了一拳。”
白褚宁想到了这里,竟然轻笑出来,他本就已经开始逐渐崭露出成年男性的骨骼感,此时神态轻松,更显得些许英气。
“皇姐给我敷了药。”
“本宫为你敷药,你却哭了起来。”婴宁轻咳了几声,话音刚落就感受到背脊处的温暖,是少年郎将自己的披风轻轻的盖在了她身上。
“阿褚记得此事,最后还是哭着在皇姐的怀里睡着了。”白褚宁说道。
“嗯,当时为了哄阿褚睡着,本宫随手拿了一本画册念着,阿褚边哭边说:这世间真的有这样漂亮的地方吗?”
“倒是让本宫记下了。”
白褚宁有些记不清后面的事了,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听着皇姐念画册子睡熟了,却对自己说过的话有些模糊了。
“你说,这个地方你以后也想去一次。”婴宁站在月湾旁,面前的沧岭月湾仿佛一道璀璨的月河,在无尽的岁月中流淌着。
“阿褚,我带你来了。”
她轻声一句,让白褚宁的记忆忽然翻江倒海的袭来,被七皇兄打,皇姐给自己敷药念画册...
是啊,那个画册的地方,就是沧岭月湾。
不知为何,想到旧时之事,白褚宁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有些不安的感觉向他袭来,他愣了一瞬,又觉得许是他的错觉:“皇姐,竟然还记得儿时的戏言。”
“阿褚的话,我都会记得的。”身旁的女声有些虚弱,让白褚宁不由得担心是不是今天不该出来陪她看夜景?
万一,皇姐着凉了怎么办?
“这沧岭月湾,果真是极好的。”白褚宁虽然说着此言,却视线依旧停留在婴宁的背影上。
可一句话传来,让他心中的不安再一次的出现。
“阿褚,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如果不想回皇都,留在此处也是好的。如果你不想待在此处,可以去巴荪王城。”
“我已经传信了外公,他日后也会善待于你。”
“皇姐,你在说什么胡话...”
“阿褚,我的身体...”
“皇姐的身体明明好好的,阿褚不要皇姐这般说话。”白褚宁听到婴宁的话后,快步流星的走到她的身前,像个幼童似的紧紧的抱着婴宁:“皇姐不要说此番胡话,皇姐在哪,阿褚就在哪!”
“傻阿褚。”
白褚宁听到她一声叹息,随后她又出声:“阿褚,人终有一别的。”
听到此言,白褚宁心中的不安几乎从胸口要溢出来,甚至将他的喉口处淹没,他抱着婴宁:“阿褚不会离开皇姐的。”
“皇姐不要再说这般胡话了!!”少年郎几乎要掉下眼泪,可他却不想让婴宁担心,又生生的憋了回去,话音都是悲情:“阿褚会陪着皇姐生生世世的。”
她在哪,他就在哪。
世间无一人这般待自己,他又怎么会舍得离开。
却没想到婴宁摇摇头,轻轻的拍了拍少年郎的臂膀:“阿褚,你长大了,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皇姐只要不离开阿褚,什么事情阿褚都可以做到!”
“幼时我喜游历四方,本以为此生能够踏遍这四州五海,却没想到自那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如果可以的话,阿褚能不能替我去看看?”
“北境的金洒雪域,南坞的水菘美景,东篱的群龙山首,阿褚都替本宫...看上一看吧...”她的声音一顿,随后又是一阵咳嗽声。
然后,白褚宁便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他瞬间慌了:“皇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直起身来,看着面前女子逐渐苍白的脸色,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皇姐,我带你回去!”
“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他话音刚落,立刻准备抱起婴宁,看样子便打算折路返回,却被一道声音骤然叫停了动作。
“阿褚。”
“来不及的。”婴宁的话伴随着潺潺的湾水声,传入了他耳侧。
白褚宁生来聪慧,本就一点就通,听到婴宁的话后,才缓缓的起身,片刻之后他才吐出了一句话:“皇姐....今晚来到此处,是为了跟阿褚告别吗?”
“抱歉。”
两个字便已经胜过了太多话。
而白褚宁不可置信的看着婴宁:“皇姐真的要离开阿褚吗?”
“明明我们已经离开了旻朝,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生活下去呢?!”
说到这里,凤眸少年郎的眼眶溢出痛楚,直至忍耐不住落下泪珠,而却只能攥紧着她的肩膀,痛苦的开口:
“皇姐,阿褚求你了...”
“不要离开阿褚。”
“本想离开旻朝后,悄无声息的自己离开,但唯恐会让你担心。细想了一番也对阿褚不公平,阿褚本就是敏锐的性子。”
“我的身体瞒不得你的。”
“抱歉...”
“要用这样的方式告别...”婴宁轻轻的擦去了他落下的泪,忍着身体的抽离感接着开口:“阿褚...不要伤心了...”
随后又是剧烈的咳嗽声,白褚宁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脸色逐渐失了血色,可她面庞上依旧是灿烂的笑着,与多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我怎么...能不伤心呢...”少年郎抽泣着,再一次将她揽入怀中:“皇姐...”
“不要离开阿褚。”
“阿褚离不开皇姐的。”
“阿褚....这么多年你总觉得是自己依我而生,那我又何尝不是呢?阿褚能够出现在我的身旁,是我的福气。”
他的泪水滚烫,几乎要灼到婴宁的脖颈。
婴宁伸出手,一点点拂去他的泪水,可他的泪水却从未停下。
“明明是...”
“是阿褚...的福气。”他抽泣着。
而他怀中之人却依旧柔声的说道:“这些年来,阿褚总是待在我的身旁...事事以我为先,但是皇姐盼望阿褚日后可以去看看这四州五海。”
“世间万物...皇姐盼望阿褚可以走上一遭....如果不再止步于我的身旁,说不定还会碰到别的福气。”
“不会的!不会的!”白褚宁低下头,不忍再看她的模样。
“不会再有人这般待阿褚的。”
“皇姐是唯一待阿褚好的人!”
“阿褚..你要记得...”
“白婴宁始终是你的姐姐。”
“她愿护你长大,便不愿...看你悲伤啊...”
所以白褚宁,你要好好活着。
“皇姐离开...阿褚...阿褚便会悲伤的...”他的声音在抽泣声磕磕绊绊的。
她似乎不忍心再触碰他的眼泪,白褚宁感受到怀中人的手竟然在此时缓缓的落下了,他终于克制不住了自己的痛楚,抬起头来:“皇姐!”
“皇姐!”
“不会再有别的人在这样对待阿褚的...!”说到这里,他抱着婴宁痛苦的弯下身来,试图挽回流逝的最后生机,却只在随后听到婴宁最后的声音:
“阿褚...要平平安安的啊...”
白褚宁听到她的话,肩膀处剧烈的颤抖了起来,死死的将她抱在怀中,逐渐身体蜷缩着最后倒在了地上。
他的泪水止不住的砸向了石滩上。
来时,他欢喜着。
而此时,却只留了他一人。
*
雪色的身影停在了沧岭月湾的一处水潭前,而不远处却一道楠木灵髓棺,棺木旁驻扎着巴荪王的近卫,此时棺椁已经被盖上了,白褚宁也没有走到棺椁前,而是停在月湾一侧,望着眼前的潭水:“这里是她最后来到的地方。”
“我准备把她葬在此处。”
随后,白褚宁又出声:“她向来不太愿意待在皇都,应该会满意吧。”
而在白褚宁身后的高大身影并未听进去他说的什么话,而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楠木灵髓棺椁前,燕朝霁在距离棺椁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骤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去看棺椁里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