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母晃了晃了晃身子,跌倒在沙发上。
听侄女吞吞吐吐将事情原委说清楚,她的心也沉到谷底。她一直以来的寄托便是儿子,如今儿子是错,经常来探望帮助她的阿辉也是错,庸碌半生,到头来竟遭逢天翻地覆般的境地。
她半生骄傲,
丈夫早死,她只身带着孩子,却从未想过改嫁或求助亲朋好友;
身患重病,她凑不够手术费,却宁愿贷贷也不好意思再寻人求;
地震灾害,她明明生活困难,却带着孩子捐出近月旬的生活费;
她以为她这一生虽有苦难,但早已苦尽甘来。
如今……如今却……
霍母悲怆开口:“他、他现在呢?”
看着舅妈反应,许一冉已经后悔将真相这么快告诉她,只能弥补:“表哥他也担心您。”
“担心。我有什么可担心?”
她终于止不住,掩面哭泣。
侄女握住她的手,小姑子拍着她的后背,她们帮她递来纸巾。身边亲人围绕安慰,她却觉得像是孤立在海中央的一块顽石,四下环顾,只剩水茫茫的一片。
不愿如此狼狈,她踉跄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舅妈去洗手间后,许一冉才仓促抹了一脸,脸上潮潮的,她原来也跟着在流泪。
许妈妈心里也难受,她按着太阳穴,忍不住埋怨:“看看你做的好事。把你表哥送进监狱,转头就将事情全讲给你舅妈。明明昨天不是还答应的好好吗?”
从许一冉开始讲霍文武的事情,许爸爸就一直埋着头抽烟,这会他抬起头:“这事儿和一冉没关系。就算着急也不要瞎埋怨。”
“那你别抽烟。”
许爸爸没再吭声,默默将烟给暗灭了。
白瓷的烟灰缸里攒了一层薄灰,像是蒙在每个人心上的一层阴霾。
只听嗵的一声,卫生间传来巨响。
“舅妈没事吧?”
许一冉第一个跑过去敲门,门是锁着的,敲了几下都没有动静,可却能听见悉悉窣窣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播放些什么。
卫生间是单面磨砂门,从外面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人是躺在地上的。
她忙喊妈妈拿家里的备用钥匙。
一番折腾,几人将门打开。
舅妈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她手机被摔到了靠门墙的侧边,背面朝上。
许爸爸和许妈妈上前扶人,许一冉默默将手机捡起。
正面翻开,一段视频正在播放。
这视频许一冉看过,还不止一遍。在表哥卧室的柜子里、柜子外,还有在警察局里。视频里,表哥正蹲着身子,抖着手将女孩的身子翻转过来。
许一冉关掉视频,发现这是一个浏览器。搜索栏上还挂着舅妈打过的字,她搜的是“毁灭证据和包庇罪要被判几年”,弹出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链接,打开链接,就能看见表哥当天穿过的牛仔裤缓缓入镜。
视频经过剪辑,全程没有人声,从表哥处理尸体开始。
倘若是不知道真相的人看过视频,只会觉得这是一场没有底线的表演型犯罪,是表哥自己杀人后处理尸体并将视频拍下嚣张放肆地放到网上。
视频散播到网上。
舆论因此而发酵。
自诩正义的人群会拿起武器口诛笔伐。
她都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有怎样铺天盖地的恶意席卷而来。
像是一场让人不寒而栗的噩梦。
“一冉你怎么还在原地愣着,我们要送你舅妈去医院。”妈妈注意到她的异常,侧过身来询问,“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许一冉迅速关掉屏幕,将屏幕摔裂了一个角的手机紧紧攥着。
“我在看,看那些人有多坏……”
*
“突发性心肌梗塞。”
“病人急需做手术,有直系亲属吗,需要签字。”
没有直系亲属。
唯一的直系亲属,还在监狱里。
特殊情况,许妈妈代为签字。看着舅妈被推入手术室,属于抢救中的绿灯亮起。画面似乎和曾经她将服用安眠药的表哥送来医院的那一幕重合。
上一次是表哥,这一次是舅妈。
她都只能这样茫然无助地守在外面,等候结果。
“这事儿得和文武说,能不能和警察申请让他过来医院探望。”
许一冉:“我刚才联系过警方了。”
她将表哥处理尸体的视频被剪辑散播到网上的事情告诉父母,“大部分帖子已经被屏蔽掉,但网络热议还是很严重,我看过评论区,表哥所在的诊所和家里的地址已经被扒到网上了。”
“等舅妈手术后,还是先住院一段时间。”
“手机就别给她了。”
“警方那边怎么说,你哥哥可以过来吗?”
“警察说应该可以。不过要走流程,可能下午、也许是晚上。”
因为一起自首的陈几默越狱,表哥的看守更为严格,但因为出了视频外泄的特殊情况,加上病重的是表哥的妈妈,出于人道主义,表哥被允许在警方陪同下过来探望。
“这视频,会不会是那小子放到网上的?”许爸爸猜测,“是不是他觉得光小霍坐牢不够,还想要报复?”
“他越狱……是不是还想做什么?”
“不是他。视频经过剪辑,放视频的人只希望大家注意力在表哥身上,如果是陈几默,他不会专门把王章全和任来的半截身子和对话给裁剪掉。”
况且,那家伙,昨天还来过她们家。
陈几默越狱,一方面是想要向她求证他的猜测,另一方面也是对警方调查的不信任,王章全已经出国,即使有视频证据和表哥的口供,抓捕行动也相当困难。但许一冉和他讲过她几次重生的经过,已经说动他今天会去自首,以那个家伙的性格,他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舅妈被送进手术室,表哥被送进看守所。
她在这个时间段重生了三次,接近真相,疑惑得到解答,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一次较一次的糟糕。
看着紧闭的手术室门,许一冉心底第一次产生疑问:她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她想起小南山上,表哥的问题,起初她为不解,现在却也陷入到同样的迷茫当中:
“如果有一个选择题摆在你的面前,没有任何一个选项是正确答案,你会选择哪一个?”
“没有正确答案的选项?”
“是要保护他人,还是保护自己,亦或是保护你的亲人们?”
她终于明白,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正确的选择了。
第54章 54
许一冉没有回家。
医院床位紧张, 便从家里搬来被褥,就这样铺盖在走廊里,和爸爸妈妈一起, 合衣在外面躺了一宿。睡觉时候脑袋是空的,眼睛睁大大的, 望着天花板, 望着望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清晨鸟雀声叽喳, 偶有滚轮咕噜噜划过地面的声音。
她是第一个醒的,才五点多。
舅妈在昨夜出了手术室,人已经醒了, 但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她要住在里面观察三天才能转普通区。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里头, 探望也得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去。
一个人时候, 做什么都静悄悄的。
她对着水龙头用凉水胡乱冲了把脸,漱了口。抬头时候瞧见镜子似乎是脏了,照什么都显得模糊, 她用力擦了几把, 还是老样子,索性不管了。
早市照常开。人来人往, 声音鼎沸。
日头才出云, 照得明晃晃。
许一冉找了个人不多的摊位,要了碗馄饨。店家将馄饨送上来, 她也不管烫或不烫, 大口大口吞咽着。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几乎没吃饭,到现在已是饿极。
吃着吃着, 眼泪就这样啪嗒啪嗒落在碗里, 用手使劲抹,抹了还掉。
和舅妈关系好的邻居打来电话, 说门口被泼了红漆,血淋淋的,瞧着可怕,让她最近别急着回来,先住亲戚家,他还不知道她人已经住医院了。
问了程高,他帮着去瞧过,小诊所的门被人砸烂了,里面七零八落的,散乱的垃圾被扔了一地。
她想,怎么会这样?
明明表哥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他自首了,这该是好事,可顷刻间,他小心翼翼维护了十几年的家却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为什么呢?
“该被绳之以法的家伙逍遥在国外,不仅抓不到,还可以在千里之外操纵舆论,继续伤人。”
当带着黑色长沿帽的男人坐到她对面,她终于止不住发问:“这是为什么?”
陈几默压低帽檐,他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眸子和锋锐的眉,他眼神淡淡落下:“与虎谋皮,哪会有什么好结局?”
“你表哥是个有良心的人,偏偏干了没良知的事情。就算你不把他送进监狱,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手捧着碗,抬头定定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