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失败的对话预设，以至于演练完信心没有增加的同时，心虚感还加倍了。所以当舅妈打开门的时候，许一冉还没想好要怎样开口。
反而是舅妈眼露诧异，先开了口：“一冉怎么一个人来了？文武不在你们家吗？”
“啊？”
“难道不是？”舅妈察觉到许一冉的惊讶，更疑惑了。
许一冉正准备说不是，可余光瞄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人，男人发际线很高，头发抹了发胶梳成大背头，正咧着嘴朝她笑，露出门牙上的一道锃亮的豁口。
许一冉：“没错，表哥在我们家呢。”
“那他怎么没来？”
“昨天晚上有事情，表哥休息晚了，现在还在补觉。但我想着舅妈应该回来了，怕舅妈担心，就专门过来，爸妈也说中午想喊舅妈一起到我家吃饭。”
果然危急时刻更能激发人的潜能，许一冉临场编起说辞来相当镇定。而她这次要骗的人不再是舅妈，而是卢世辉。
在看到卢世辉的第一时刻，许一冉就知道自己失误了。
她应该将卢世辉是被安排在永安市监视表哥的人的这件事更早地说出来，可昨天事情太乱，加上她缺少指控卢世辉的依据，最后选择先将这件事放下。
她内心也抱有幻想，认为冯会芳的出现能绊住卢世辉，让他的注意力不在表哥身上。这是几次重生带给她的疏忽大意，前几次卢世辉虽然被安排留在永安市，但并未认真监视过表哥。
可谁能想到这一次，他反应这样快。
表哥前脚进警察局，他后脚就来找舅妈打听情况。
这套说辞舅妈是相信了，她笑着道：“好，不过我才回家。等我稍微拾掇一下，跟你一起过去。文武也真是的，越大越没个样子，做妹妹的都早早起床了，他一个当哥哥的还不好好树立榜样。”
不树立榜样的原因，也许是没法树立呢？
卢世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许一冉，他手上车钥匙转动，对着霍母道：“我开了车，我送你们过去吧？”
“不许。”
赶在舅妈答应前，许一冉飞快拒绝道：“舅妈，昨天这人我见过。他因为欺负同学，在学校搞校园暴力被我举报去警察局了。他妈妈当时也过去了，还扇了他一巴掌。”
被妈妈扇了一巴掌。
卢世辉嘴皮子一抽，他还是低估霍文武这个表妹牙尖嘴利的程度。他干咳了一声：“你看错了，如果和我长得差不多，你看到的应该是我哥王章全。他是个不成器的混混，总喜欢用我的名义搞事情。”
这下是两边对峙，各说各有理。
许一冉坚持说见过卢世辉，卢世辉坚持说她见的是他哥。
她当然还有办法指认卢世辉，比如在警察局备案难道还能留假姓名？亦或者还有被他欺负过的魏晓雄、程高几人的作证。可这样一来话题扯长，主旨就变成在舅妈面前戳穿卢世辉真面目。
这不是许一冉想要的，她眼下只想更快将舅妈从卢世辉身边带走。
见舅妈表情还有些犹豫，她便挑长辈最不喜欢的部分说：“反正就是和他长差不多的一个人搞校园暴力，不过他妈妈是个好人，还说如果早认识几年，可以带我去云川市的夜无眠会所涨涨见识。”
“那种地方可不能去！”舅妈果然上钩，手指贴着许一冉的脑门点点点，“你这丫头什么好赖坏赖都分不清吗？那种地方都是些有钱人买酒买小姐的场所，这是路过看一眼都嫌脏的地方，你还想着进去涨涨见识。等一会我见着你妈妈了，非和她说这件事不可！”
卢世辉脸色沉了下来。
夜无眠会所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可这是他妈妈以前上班的场所，被霍母这样拿来说教，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好受。
霍母一心想着要说教许一冉，又不愿她在外人面前丢了丑，便不好意思叫卢世辉送了，她道：“阿辉就不麻烦你送我们了。我带着一冉打车过去。辛苦你跑来一趟了。”
被叫到小名，卢世辉脸色稍微好看一点，但也没转晴到哪里去。
他对着霍母仓促点头，不过在离开路过许一冉身边时，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语露威胁：“你最好祈祷，你那该死的表哥，是真的躺在床上睡觉。而不是在什么其他地方。”
许一冉心头一跳，下意识对上男人眯起的三角眼。
他颧骨很宽，面中有一个鼻孔很大的蒜头鼻，一张一缩时能看见里面根根分明的鼻毛。从下往上看，男人眼神凶厉，鼻孔里喷出的气仿佛要压在她的身上，这种骨子里的狠辣和压迫又让她回想起六年后在烧烤店里被他用啤酒瓶砸头的那一晚，
对视的一瞬间，她以为他会怒起对她动手。
可他并没有。
只是紧咬着后槽牙，冷笑道：“他要是去了别的地方，会被连累的可不止他自己。”
第53章 53
卢世辉的话让人心底不安。
许一冉拿不准, 他是在威胁、试探、亦或是……提醒？
于是路上她向舅妈打听许多关于卢世辉的事情。
她才得知卢世辉并非是在王章全出国，他要监视表哥时候才故意接近舅妈。而是早在舅妈生病住院那会，就借着是表哥朋友的关系, 常常过来探望。
也难怪舅妈对这人放心。卢世辉每次过来，不带多余礼物, 但总会拎些新鲜的蔬菜瓜果上门, 舅妈身体做不了重活, 他经常还会帮着做些家务。
简直像舅妈的半个儿子一样暖心。
但这怎么可能？
许一冉诧异得眉毛都要原地竖起，要知道她认识的卢世辉可是彻头彻尾的社会混混，人类蛀虫, 不是在打架闹事, 就在打架闹事的路上。要她相信私底下他是体贴长辈的大孝子, 这比登天还难！
霍母叹口气：“就算你口中在学校惹事的人真是卢世辉，在我这里他也是个好孩子。他是单亲家庭，与我和文武的情况相似却又不同, 他家里人很少管他, 有时候难受了他还会偷偷给我打电话，说是要我是他妈妈就好了。”
要是因为卢世辉想认霍母做妈妈, 许一冉就放松对他的警惕, 这就不现实了。许一冉将关于她知道的卢世辉的事情编辑成短信发给警方，希望借此能帮助他们调查。
许爸爸和许妈妈上午又去过一遍警察局, 回家也没多长时间。
许一冉敲门, 是许爸爸开的门。
他没想到许一冉将霍母也带回来，开门时候还在和她说：“一冉, 昨天晚上冲到我们车子面前的那个碰瓷男, 今天早上死了。”
“死了？”
许爸爸指着电视机正在播放的新闻给许一冉看，新闻联播正在实时报道一则交通事故：
“四月四日早上六点钟, 工业园区发生一场重大交通事故。一男子直冲向马路上正在行驶大货车，货车急刹掉头却不慎与侧车道另一公交车相撞，事故造成13人受伤，1人死亡。”
画面中，两辆车的车头玻璃全碎了，大货车因为扭转时碰撞整个车身侧向翻倒，司机被救出来的时候头上全是血，不过最要惨的还是被压在大货车车轮下的男人，已经被贴心地打上全身马赛克，不过还是能看出死者生前穿着一件白色短袖。
小分屏正在回放路段监控记录下来的实时画面，两辆车辆正常行驶过程中，是那人不管不顾就冲上来自己找死。
霍母蹙眉：“怎么会有这种家伙，死了也害人不浅！想死还不简单，自己买点药吃，或是找个高的地方往下一跳。死的干脆痛快，也不耽误别人，这不就行了！”
许一冉：“……”
有时候无意识的吐槽最为致命。不过舅妈的话也不对，要知道表哥都吃药死三回了，他是走的干净，可真正会思念他的人，心底没有一个好受的。
许爸爸才注意到霍母也被带过来，朝自家闺女瞪了一眼，又给老婆使眼色。许妈妈忙过来招呼：“怎么过来也没说一声，我们家……也没做饭啊。这中午……要不出去吃？”
霍母一愣：“不是一冉说你们让她过去喊我吗？”她才觉有些不对，心底突然就起了没由来的慌张，“文武呢？他还在睡觉吗？”
这下轮到许爸爸和许妈妈面面相觑，自家死丫头到底怎么办事的？把霍母请来家中也就算了，难道他们还能大变活人把文武从监狱里变到他们家里不成？
编起谎言来简单，解释才是最艰难的。
但到了这一步，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许一冉深吸一口气：“其实……”
*
晴天霹雳！
她寄予厚望的孩子，从小就孝顺体贴的儿子，卷入这样腌臜的案子，成为犯人的帮凶，甚至收钱帮他们掩盖真相。
她教他挺胸抬头做人，
教他不吃嗟来之食，
教他正直善良，宽以待人。
她怎会想到自己悉心教导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做出这种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