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冉对这位严警官生了几分好奇。
才到三十的年纪,已经是市刑侦支队的队长,备受下属信赖,连普通巡警提起他时也是推崇无比的语气。
“严警官是很厉害的人,”男警嘿嘿一笑,“他被调到刑侦支队后接连破获了好几起大案子。”
“不过,别看他平时很严肃,其实日常生活中严警官是个很拘谨的人。上次年会局长喊他到前头给大家讲个话,他木着一张脸结果就说了四个字——继续努力。”
“咳咳。”女警咳嗽提醒。
男警丝毫没察觉:“不过啊,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问这个。他私底下很记仇的,谁吐槽他被发现了,能被他拿话噎很久。”
“我有这样吗?”
审讯室的门敞开着,严峰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看过来。
“这么爱说,怎么不把上次以小邱名义偷偷给姑娘送花的事情也讲一讲?”
男警一听,脸直接绿了。
“严、严队啊,人我们带到了,还有事情……先、先走了哈!”
他给搭档使了个眼色,拔腿就要开溜。
“等等。”
严峰慢悠悠喊住他:“办公时间说人闲话,明天记得带份检查给你的组长。”
“……是。”
男警垂头丧气。
“许小姐?”
严峰转头看向许一冉,目光温和了些,“进来吧。”
“坐吧,我听小王说,你刚醒就急着来警局配合调查?”
“我怕耽误你们。”
“哦?”
严峰将资料放到桌子上,语气淡淡:“那你说说看,王章全的案子,匿名报警的人是不是你?”
再抬起头时,严峰压低眉,目光严肃又犀利,一瞬不移地盯住许一冉。
许一冉:“……”
她感觉委屈,明明进门前某位警察还很和蔼的。
旁边邱世清也一脸惊讶,显然这个猜测严峰并没有和他说过。
他委屈地瞄了一眼严峰的侧脸,一副被搭档欺瞒的受气小媳妇表情。
可惜严峰根本没有理他,他目光锁定在许一冉身上,余光也没有分散半点。邱世清只好清咳两声,用喝水掩饰尴尬。
虽然不合时宜,但许一冉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她回答:“是的。”
虽然是匿名报警,但凶杀案已经发生,涉及特大案件警方可以申请调查锁定报警电话的IP地址,除非许一冉毁掉手机和电话卡,不然查到她身上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为什么知道有人会害王章全?”严峰又问。
这个问题许一冉没办法圆,她无奈:“做梦梦见的。”
“噗——”邱世清一口茶当即喷出来。
严峰立刻嫌弃地站起身,蹙眉看着桌面的狼藉水渍,他丢了一包纸过去,“有什么好笑的?”
邱世清一脸泪目地擦着桌子,也给了严峰一个眼神:做梦梦见的,您老不会还真信吧?
严峰没理他,继续问许一冉:“那你梦见凶手是谁了吗?”
许一冉摇头:“没有。”
严峰:“你还梦见什么了?”
对于许一冉“做梦”的回答,他没有给出信或者不信的结论,却一直在顺着这个问题询问。
不管严峰是出于信任,还是因为这样套话更方便的缘故,许一冉都有些感动。至少在反复重生的茫然中她找到了一个可以靠谱分享的人。她忍不住多说一些:“我还梦见后天会有一个光头带着几个小弟晚上在警局旁边的烧烤店闹事,他是王德善的侄儿。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希望你们到时候帮一下那个女孩。”
“还有王德善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人,录音笔里有录音,他儿子王章全敢青天白日就给人下药,他的侄子酒后也敢在警局外欺人闹事,背后肯定有所依仗。”
邱世清嘴角抽了抽:“你不会当神棍上瘾了吧?警方审讯,麻烦你严肃态度好吗?”
严峰也扶额:“许小姐,我知道你并没有坏心,愿意匿名报警也是希望在事情变得糟糕前尝试挽回。现在凶案已经发生,只有交代清楚线索才能加速破案,希望你配合调查。”
两人表情都不太好,很明显,对于许一冉说过的话他们是一点也没相信。
许一冉:“……”
她刚才还是天真了,在唯物论警察面前提神学的难度,或许和在古代人面前提飞机火车有得一拼了。
第16章 16
啊~
被掏空了!
许一冉从警局出来时,感觉自己都飘在路上了。
严峰的问话节节紧逼,她被问得步步后退。
最后严峰没能从许一冉身上问出满意的结果,许一冉也没能用真诚和恳切说服他相信梦境这个特别的理由。
于是许一冉被“请”出了警局。
“王德善是禾舟市房地产行业领军级别的企业家,也是去年的十大先进人物之一。没有证据前,许小姐还是不要胡说八道的好。”
“回去后也请注意言辞,私底下违规调查和恶意抹黑的行为也记得规避。你是记者,应该明白其中利害吧?”
许一冉很生气:“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严峰似笑非笑:“毕竟许小姐把叛逆写在脸上,让人很难不额外强调一下。”
许一冉:“……”
啊啊啊!
那家伙肯定是在报复自己知道他丑事的事情!
肯定!
绝对!!!
她被“请”出去前就该怼他的,而不是……许一冉想起自己当时的举动,恨铁不成钢地捂住了脸。
离开警局前,她再一次严肃地走到严峰面前,认真强调:“请警察相信我。”
严峰表情冷肃,波澜不惊:“在我没改变不扣留你的主意前,请迅速离开,谢谢配合。”
许一冉:“……”
可恶!
果然是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等下一次再被传讯,她一定狠狠地嘲笑他大名鼎鼎的严队长怎么还没破案!
许一冉怨念颇深地想。
--
初秋天气寒凉,才出警局就被灌了一嘴的冷风。
天色几乎全黑了,只有路灯和商店边的荧光广告将周围点亮。
路上行人不多,柏油路上倒是车来车往,还有巷口正在抽烟的红发青年,熟悉中透着几分亲切。
许一冉安静地蹲在台阶边,点亮手机屏回了张娜发来的两条消息,不过没有打车。
等了没一会儿,熟悉的金属链子响动,青年走过来,“是不是打不到车?我有车,送你回去。”
许一冉仰头,笑了笑:“那我请你吃饭?”
烧烤店不太吉利,许一冉将人带去一家老面馆。
师傅是地地道道的川渝人,有着一根面扯成千丝条的老道手艺。
他们找了一个靠近厨房的位置,边聊天边看透明玻璃厨房里师傅的绝活扯面。
重新交换姓名后他们聊起关于王章全的案子。
许一冉:“你相信做梦吗?梦境中他被杀了,我想要阻止,可是失败了。”
陈几默语气平缓:“我从不做梦。”
这是变相给了回答,许一冉有些失望。
可他随后又说:“如果可以,我是希望做梦的。”
许一冉问:“为什么?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想再做这样一个梦了。循环往复,没有起点,更不知道终点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梦境中能看见想见的人吧。”
陈几默微微仰头,浅淡的灯光在他滚动的喉结处微微散开,他说,“知道未来的话,也可以阻止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许一冉:“可是两次了,我什么都没阻止。”
她有些丧气,知道王章全死的时候,有一瞬间她还想过:自己这样反复重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无法阻止凶杀案的发生,反而看到了更多的阴暗面,罗芝芝不明不白的死、黄一婷和苗初秋的欲言又止、还有烧烤店那个不可一世的光头。
“但我想,事情总不会比第一次的时候更坏。”
灯光下,男人的视线收敛、安静。
他红发张扬,性格却是完全相反的。
许一冉与他对视,看着他浅色的琥珀眸子里倒影着愁眉不展的自己。他听她讲了这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表情和反应却都是淡淡的。
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和老刑警严峰有些相像。
都是自我克制力强,冷静理智,感情和想法不对外过分流露的那一类人。
只是陈几默年轻气盛,做事有时候会难免冲动,她又想起上次死亡时他拿着小刀要和光头拼命的场景,
她不由评价:“也许你比较适合做警察。”
他诧异地挑了一下眉,耸耸肩:“警察?不可能的。”
许一冉问:“你的工作是?”
“待业人员。”他语气淡淡,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