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9)

  周依雪离开前,一个女警跑过来叫住了她,说是他们队长想见见她。罗姐批了周依雪一天假,这还没到中午,周依雪还没想好回家怎么跟母亲说,索性留下来等等那个队长。

  已经喝了第三杯水了,周依雪还是没有见到人,那个女警又进来给她换了杯水,可她再喝不下了,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头还是晕晕沉沉的,周依雪觉得胸口像是有一块石头,警察局这种地方果真不适合呼吸,她走到外面长廊,想透口气,无意间瞥见了墙上表彰栏里的照片,一张熟悉的脸照进她的瞳孔,瞬间就侵占了她的大脑。

  顾斌!

  她看到了顾斌的照片,刑侦支队队长竟然是顾斌!心底一片呼啸,周依雪下意识地想卷着这股风逃走,可脚定定地粘在公开栏前,一步都挪不动。怎么就会这么巧,她是罪犯的女儿,而他是抓罪犯的警察!曾经,顾斌是她少年时期的那抹亮色、泥沼中的那个支点,可她踩空了,只能任由自己被吞噬、被裹挟,如今,这个支点破空而来,不是来拯救她,而是直戳她的心脏,让血水混在泥沼里,变得更加肮脏不堪。

  顾斌和她,终究只能在十字架的两端。

  既然如此,又何必躲开审判。

  周依雪走进接待室,找到自己的位置,平静地坐下来,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她说:好久不见,顾斌。

  第一章 交错【7】艾滋

  周依雪从警局出来后,还是回公司上班了。一个半年前的老客户打电话找她,如果她不在,随时有别人补上来。老客户和新客户比,无非是在程序上省了一些麻烦,不用介绍自己、不用介绍公司,至于黏性有多强、信任度有多高,本质上并没什么分别,如果再和金钱扯上关系,那远近亲疏的评判标准就更简单了。

  周依雪的工作就和金钱有关。周依雪在一家贷款服务公司工作,说白了就是中介,只不过她介绍的产品是各种形式的借贷服务,没什么技术含量,只需要把各个银行、金融机构的政策和借贷条件分门别类地列出来,然后根据客户的资质和需求一一对应,就算不会归纳总结也没关系,因为公司会统一发产品册,跟看说明书没什么两样。这样一个低准入门槛的工作,注定会是一锅大烩菜,什么样的人都能在里面搅上两勺,就是再特殊的食材放在里面,也尝不出本来的味道。

  周依雪曾经在很多年里,都认为自己是独特的那个,不管是幸还是不幸,只要独特就总能期待些什么,如今成了烩菜中的一勺,唯一的期待就是能多挣点钱。

  缺钱,好像是周依雪刻在基因里的感受。当她学会利用等号和不等号的时候,周依雪就得出了一个结论:缺钱不等于穷。是的,周依雪的家并不穷,父亲周建民虽然是个普通的铁路职工,但却是正式编制,福利和津贴足够支撑整个家庭的开支,母亲虽然没有工作,但在照顾她生活之余会打些零工。周依雪的老家宁西市是个很小的地级市,那里产业匮乏,除了遍布大街的小商小贩,就是农户田庄,和这里的大多数人比起来,周依雪家的经济条件算是不错的,可即便如此,这种由“缺钱”带来的慌张和不安,仍裹挟了她很多年。

  在约见客户的时候,周依雪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她挂断电话,只简单回了“在工作”三个字,母亲没有再打扰她,只说“好好工作,回家说”。单子还是没签,客户说他要回去再考虑考虑,这很正常,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在给钱的时候,都会考虑考虑,不考虑的通常是拿钱的那个。

  “他杀了人,惹了事,凭什么让咱们负责!”赵红英气得声音颤抖,“没他这个祸害,咱家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不是正好,他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以后在牢里,咱们也用不着烦心了。”周依雪说这句话的时候,稳稳地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从会用笔写字开始,周依雪用筷子的方式就跟着跑偏了,以至于每次吃面,周依雪都要像小学生学写字一样,使出很大的力气夹住手指,一点点把面送进嘴里,每次搞得油花四溅的时候,周建民都会黑脸,后来周依雪索性用筷子卷着面吃,虽然费点时间,但总归能吃得平平稳稳。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她也记不清是从哪一次开始打破的,现在她清楚地意识到以后吃面不用再战战兢兢了。

  “怎么能不烦?我和他还没离婚呢!他杀了人自己坐牢就算了,赔偿呢,不还得我们出,凭什么?”

  “你的那份他拿不走,顶多就是把他的钱赔给人家。他死了,你就踏实了,不好吗?”能心无波澜地说出这句话,周依雪用了十四年,十四年前,当她第一次在心底听到这个声音时,当她第一次意识到对那个和自己流着同样的血的男人,竟会萌生出如此邪恶的想法时,她被吓坏了,与生俱来的血缘道德狠狠地谴责她、痛斥她,她抵触、拒绝、否认,可却不知道要向谁解释、向谁辩解,她被钉在有罪席上。后来,她去看了哲学、读了法,知道了意识和存在的关系,了解了追诉期是什么,也许灵魂的追诉期只有十四年,时间一点点在宽恕她。

  赵红英提高了嗓门说:“好什么?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落到什么好处了?他那么对我,也就这点钱是个念想,我凭什么不要!”

  “你凭什么要!你们又没离婚,耿家只要去起诉,咱们躲的了吗?”

  “让他起诉好了!姓耿的比你那坏爹更可恶,他死了也是活该!”

  “所以我以前让你离婚,你不肯,现在说这话不觉得晚了吗?”周依雪没忍住,还是脱口而出。

  “我为什么离?成全他?我离了婚你怎么办?我能放心丢下你吗?你跟着他能过好吗?”赵红英的眼圈红了,“跟着我,我没有工作怎么养你,你怎么上大学?”

  又回到了原点,像是无法逃脱的魔咒,不得解脱的死循环,每次周依雪试图挑开脓包时,母亲都会绕到这个话题上。她理解母亲的恐惧,一个没有生存技能的外乡女人,一个懦弱又单纯的母亲,在面对生活的剧变和屈辱时,忍耐是她唯一的武器。当精神极度空虚的时候,唯一的安全感只能靠金钱给予。金钱是价值的一般代表,母亲无非是想证明,她的忍耐还有价值。

  周依雪缓和了语气,她早已接受了在这个逻辑里打转,这是她的命运。她站起身扶母亲坐下说:“妈,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他了,你有我就够了,你就当他死了不行吗?

  “他要是真死了,我也就认了,可他把别人杀了,自己好端端活着,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咱们处理。周围人指不定怎么说闲话呢?你还没结婚,成了杀人犯的女儿,以后在婆家怎么抬起头做人?”

  周依雪无奈叹气道:“那你想怎么样?”

  赵红英没有回答,半晌突然擦掉眼角的泪花,转过头问周依雪:“你觉得你爸真有胆子杀人吗?”

  老徐在卫生间洗了把脸,脑子里还在琢磨周建民的案子。和周依雪聊完,那种怪异的感觉就一直萦绕不散,虽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父女俩的关系可能并不融洽,但在听到父亲杀了人之后,周依雪的反应也着实太冷静了些。老徐再回想他打电话给周依雪时,电话那头的女孩只是简单地回了几个“嗯”,连追问都没有一句。后来在询问过程中,老徐一上来就告诉了周依雪,虽然她父亲已经自首,但警方还需要继续调查取证。通常情况下,嫌疑人家属在听到这句话后都会松一口气 ,紧接着就是向警察反复强调一定是搞错了,拜托警方一定要查清楚真相,可周依雪的关注点却是周建民为什么杀人和为什么自首?这种疑问的前提是她已经把父亲摆在了凶手的位置上,又或者她本来就知道些什么。

  老徐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从卫生间走出来,小贾嚷着“师父”一头撞进了老徐的怀里。

  “稳着点你小子,嚎什么呢?”

  “师父,正找你呢,周建民又反悔了!”

  老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这不是拘之前要做个身体检查吗?周建民死活不配合,嚷嚷着要翻供!”

  老徐声音提了起来,瞪大眼睛道:“翻供!反了他了,他有完没完,在这儿过家家呢!”

  “您赶紧去看看吧!”

  老徐迈开步子快速上楼,牙齿咬得咯咯响,问身旁的小贾:“顾斌呢?”

  “顾队出去了,不在。”

  “真是邪了门了,一会说是一会又说不是,来回多少遍了,我都要被周建民整精神分裂了。合着我们刑警队都要围着他一个人转!”老徐边走边说,“去,打电话给顾斌,让他赶紧回来,他审出来的,这屁股我可擦不了!”

  周建民的双手被手铐锁住,像颗霜打的茄子,垂着头缩在椅子里。在知道自己会被先行拘留后,周建民提出要取保候审,局里经过研究后没有同意他的申请,周建民只是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更多反应,紧接着就安排人给他做体检,起初周建民都十分配合,可要抽血的时候周建民不干了,嚷嚷着他反悔了,大吵大闹情绪十分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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