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英用手抹着眼泪,顾斌把纸递给她。赵红英点点头表示感谢,敛了情绪继续说。
“上大学的四年里,小雪一次都没回来过,他爸也不问,可我哪能放心,就去看过她两回,整个人精神头都变了,也不爱说话,也不爱往人堆里凑,以前她多活泼一孩子,就算家里打得不可开交,出了门都是一副笑模样,再也看不见了。”
“后来毕业了,我知道她不想回宁西,就问她想去哪,她说在江城找了个工作,去了家做什么海产品进出口贸易的公司,老板对她很好,工资给的也高,我看她挺适应那儿,状态也越来越好,想着等他爸退休了就去江城贷款买套房子,我们攒的加上小雪的工资绰绰有余了。结果三年前她突然跟我说,已经把工作辞了,要去平城。我问她不是很喜欢那份工作吗,而且我知道当时她公司有个男孩在追她,听说还是北大毕业的,父母都是当地的老师,条件很好,怎么突然就要离开。她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了,就是冯良。”
“这么突然!”葡萄干有些粘牙,陈鸣瘪着嘴像在村口看戏的老太太,眼里冒着难以置信的光。
赵红英点点头:“我也觉得突然,甚至她跟我说冯良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竟然是何国华的儿子何亮。”赵红英特意解释道,“何国华你还记得吧,当时你和小雪去上的那个物理补习班,只可惜后来......”赵红英叹息着摇了摇头。
陈鸣眼珠子在顾斌和赵红英身上来回瞟,来之前顾斌跟他说过何国华的案子,这么看来,赵红英并不清楚何国华案的真相,甚至都不知道何国华和周建民的关系,这也太不正常了。
“起初我并不同意她俩在一起,我知道小雪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是谁。”赵红英看了看顾斌,叹息道:“而且小冯那孩子成长在那样的家庭,总归把小雪交给他我是不放心的。”她又急急补了两句,“我倒不是看不上小冯,主要小雪从小生活在我们这种家里,心里本就有缺憾,小冯又同样是个苦命的孩子,他们俩在一起不是苦上加苦么,我呢,对其他的没要求。就希望小雪能找个幸福家庭出来的孩子。”
“我怎么劝都没用,小雪打定主意要来平城,连房子的租金都不要了,急着就要搬家。我让她好歹走之前跟人家男孩打声招呼,说说清楚,结果她还跟我发了好一通脾气,说我再拦着她就是想让她去死,小雪当年高考最崩溃的时候都没说过这种话,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后来我也不再提这事了,等他爸退了我们就跟着来了平城,小冯在这边开了个店,家里大事小事他都很热心地帮忙,对小雪那是没话说,又体贴又有耐心,可我就总觉得小雪跟他在一起,好像也不是很开心。我跟她说,如果真的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她不好意思拒绝小冯,大不了我出面做这个坏人,可她又不让我去,说他俩这样挺好的,她没不乐意。”
赵红英说着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我担心了好一阵儿,但小冯这孩子是真好啊,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三年他是怎么对小雪、对我对他爸的,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有时候也想,喜不喜欢的有什么打紧的,能一辈子对她好才最重要,我吃过的苦不想让小雪再吃一遍。“ “他俩处这么久,没提过结婚的事?”陈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顾斌斜睨了他一眼。
“没有。”赵红英摇了摇头,“我问过他们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小雪从来没正面回答过,小冯呢,一问就是说他都听小雪的,小雪想怎么样都行。我们这个家庭对她的影响太深了,小雪是个很难信任别人的人,我本来想着再等等,过个一两年再说,可结果他爸又出事了,要是被小冯知道......”
“何亮不知道?”这次是顾斌发问,他还是习惯称呼冯良原来的名字。
“不知道,没跟他说。我让小雪也先别告诉他,能瞒多久算多久吧。”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赵红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些年的事她从没有认真想过,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倒是像穿麻绳一般把七零八落的回忆连成了一个串儿,提溜起来才发现上面拧着不少的死结,是以前从来没发觉的。心底的不安漫上她的脊背,让她突然感觉后心有些丝丝的凉意,她又连忙喝了几口热水,可这股凉意还是沿着她的脖颈儿一直渗透到她的大脑里。
小雪他们俩不会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吧?
“阿姨,您还记得 2009 年的 5 月 21 号吗?”赵红英看到顾斌的表情似乎凝重了许多。
“啊?什么?”
“我们高考那年,5 月 21 号,小雪因为叔叔的病请假回家的那天。”
“让我想想——”赵红英皱起了眉头,“5 月 21 号,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请假......我没记得那个月小雪请过假啊,她爸心脏病住院大概是在 2 月底,恢复得一直挺好的......”
咣——砰——
木门被突然打开,狠狠地撞到消防栓后又弹了回来,气波震得窗框哆嗦了两下,屋里的三人同时朝门口看去,周依雪站在那里,杏目圆睁,脸颊因为怒气泛着潮红。
“顾斌,这里不欢迎你!”
第四章 殊途【6】毫厘
“你回来啦。”赵红英开腔打起圆场,“好多年没见小顾了,我就拉着他多聊了会,就是闲聊。”
周依雪怒视着顾斌,用手指着门外:“请你立刻离开!”
赵红英有些尴尬,劝说道:“小顾现在负责你爸的案子,还指着人家多帮忙,你老撵人家干什么。”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用得着他帮忙吗!”周依雪提高了音量,挽起的头发垂下一缕,凌乱地散在鬓边。
顾斌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周依雪说:“我想单独和你聊两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空气像被凝住了一般,在屋子里结成一层霜。陈鸣看着情况不对,站出来缓和道:“我们现在就走,下次聊下次聊~”
陈鸣挤眉弄眼去拽顾斌,顾斌却纹丝不动,眼睛仍然看着周依雪。半晌,喉头动了动,说:“既然如此”,他侧头看向赵红英,“阿姨,刚刚的问题您还没有说完。”
“哦~你是问 09 年的 5 月 21 号——”
“什么?”
周依雪打断母亲的话,嘴角微微颤动:“什么意思?”
“小顾刚刚问我你们高三那年的事”,赵红英试探地问,“小雪,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你有请过假吗?”
“没有!”周依雪回答得尖利急促,“顾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和你聊两句。”
周依雪双手攥成拳,睫毛微微扑簌着,她就定在那里,黑棕色的瞳仁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小雪......”赵红英看到周依雪的反应。有些担心。
眼睛酸涩得发紧,周依雪转过身,使劲眨了眨眼,往门外走去。
“出去说。”
赵红英抬脚想追出去,被陈鸣拦住:“阿姨,咱在屋里坐会,让他俩聊。”
赵红英会意,点点头坐下来,总得给年轻人时间,可他们俩到底要说什么呢?小雪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瞒着我吧?这么多年,唯有在这一刻她突然发觉,也许她并不了解小雪。
出了单元门,周依雪径直往小广场走去,她穿过健身器材、乒乓球桌、简易的羽毛球场,一直走到小广场的顶头,那里临着街边马路,嘈杂声不绝如缕。她站在围栏下,抬眼看了看远处。很好,这个位置看过去,自家的窗户正好被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挡住,叶片又厚又大,透不出一丝隐秘。
周依雪双手交叠放在肘节处,声音混在嘈杂里,倒是有了些热乎气:“当年的事我妈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顾斌点点头,苦笑道:“我不这么说,你不会答应跟我聊聊。”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周依雪语气又冷了起来,“如果是当年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随你怎么想。”
“那冯良的事呢,你能告诉我多少?”
“冯良?”周依雪眼神有些闪烁,“他有什么事?
“耿峰的事,他知道吗?”
周依雪紧绷的双肩松懈下来:“知道,只不过我妈以为他不知道。”
“在耿峰死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他知道你恨耿峰?”
周依雪看向顾斌的双眸,顾斌没有躲闪,也同样回望着她。
她的嘴角突然荡开了一抹笑意,却带着三分陌生的讥俏:“原来你怀疑我,怀疑是我指使冯良杀了耿峰,然后栽赃给周建民。”
她仍然笑着:“证据呢?你们警察不是最看重证据吗?”
顾斌眼底暗淡了一瞬:“9 月 1 号晚上你真的在家吗?”
指甲嵌进肉里传来刺痛感,周依雪松开抱着的双臂,脸上笑意更甚:“隔了这么多天,记不清了。”
“当时做笔录的时候,你说的是在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