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英颤巍巍地倒着水,突然被王辉一指慌了神,水洒了出来。顾斌接过水杯,扶赵红英坐下。
“您脚怎么了?跟他有关吗?”顾斌倒了杯水递给赵红英,换了个问题。
赵红英还没回答,王辉急了:“不关我的事,别什么屎盆子都扣我脑袋上,姓赵的,你赶紧解释清楚!”
“不,不是......”赵红英嗫啜道。
“那他是您请过来的客人?”
赵红英垂头看着杯沿,双手捏着杯子没有回答。
“今天他能被您请过来,明天、后天、大后天,您是打算一直请他过来?”
还是沉默。
“既然这样,陈鸣。”顾斌眼睛紧紧盯着赵红英,话却是对陈鸣说的,“让他走。”
王辉得意地站起来,示意陈鸣给他让开道,大咧咧地迈着步子往外走,路过赵红英时觑着她阴阳怪气:“今天的肉不新鲜,酒也不行,档次太低,以后招待客人要用点心。”
蜈蚣样的疤痕落在赵红英的眼底,像只吞血的巨兽。连日来的压抑和忍耐让她的五脏六腑缩成了实心的一团,突然在这一瞬间从她的口腔中迸裂开来。
“不是我让他来的,是他硬闯进来的。”赵红英努力坐直了身子,胸腔上下起伏。
“你他娘的胡说!”王辉刚要暴起,被顾斌一把扣住肩膀,只能恼怒地喊道:“你不开门,我怎么闯,明明是你请我进来的!”
“你不威胁我,我怎么可能给你开门!”
“他都说什么了?”顾斌问。
“我不让他进门他就站在楼道里喊,说我们家杀了人!进来就赖着不走,逼我给钱,不给钱他就要去小雪单位上闹!我为了不让他祸害小雪,只能好吃好喝伺候着,这屋里头都是被他糟蹋的!”
“你他娘的胡说!”
王辉青筋暴起、目眦尽裂,放出狠话:“有警察撑腰了不起啊,警察有个屌用!我告诉你,有本事让他们俩在这 24 小时当看门狗,别让我逮着机会!”
“陈鸣,都录下来了吗?”
陈鸣心领神会,摇了摇手机:“放心吧,全录了,”
王辉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妈的,你们玩我!”
“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恐吓威胁,这几个罪名够他喝一壶了。”陈鸣故意提高了嗓门。
“吓唬我?”王辉梗着脖子,“老子不怕!”
“我给你两个选择。”顾斌语气依然冷静,“一你马上离开并保证不再骚扰闹事,今天以及今天之前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二录音我传给派出所,我保证这件事一定会依法处理。”
顾斌说“依法处理”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王辉把手指的骨结捏得咯咯响,脸颊上的肌肉乱颤,最后还是狠狠地啐了一口,悻悻离开。
“算你狠!”
王辉的脚步声走远,赵红英吊着的一口气总算呼了出来,无力地落回沙发上。
“没事了。”顾斌轻声安慰道。
赵红英的声音有些沙哑,拉起一抹苦笑:“谢谢你小顾。”
周围安静下来,赵红英没再说话,顾斌也只在一旁静静地坐着。刚刚的一番公开控诉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王辉就是个无赖,要是真惹毛了他,他去找小雪麻烦可怎么是好?好在顾斌最后吓住了他,但之后呢,他真会永远闭嘴吗?
铃声大作,赵红英回转了思绪,反应过来是自己手机的闹钟,赶紧从口袋里拿出来。
“五点了,小雪就要回来了,快,这些都得赶紧收拾好才行!”
赵红英就像突然被拨动了发条,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抄起抹布收拾起桌上的狼藉。顾斌也不言语,动手帮她一起收拾,陈鸣见状,也赶紧去拿来了垃圾桶。
三个人很快把屋里打扫爽利,赵红英拿来了一瓶空气清新剂,弯着腰去喷茶几下面的角落,顾斌接过来:“我来。”
淡雅的柠檬香很快便丝丝缕缕地萦绕开来,“小雪啊,对烟味特别敏感......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瞒着她,她会更担心。”
像是被顾斌的话刺中,赵红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用力按了按,无奈道:“她心思重,从小到大没变过。”
“这段时间,她好吗?”
赵红英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她爸出事到现在,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她瞥了眼顾斌,吸了吸鼻子控制情绪,“尤其在知道这案子是你负责的,有些话,她连我也不愿说了。”
“对不起。”
“不怪你。”赵红英叹了口气,“都是命。”
因为起了风,客厅的窗架哐哐作响。世间到处都是因果,只有命,寻不到因,也看不到果,最后只能化为一句感叹。
赵红英还在发愣,听到顾斌在叫她。
“阿姨”,这是顾斌时隔十四年后第一次郑重地称呼她,“我这次来是想问你,9 月 1 号晚上,你是不是给小雪打过电话?”
第四章 殊途【5】探寻
赵红英虽然不明白顾斌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仔细回忆起来。9 月 1 号这个日期实在太过于特殊,从周建民被逮捕后,这个日子就不断地被反复提及,像是中了某种病毒的网页,不停地在脑海中刷新,所以大概就只用了一分钟时间,赵红英就想起来了。
“没错,那天晚上我是给小雪打了个电话。”
“大概几点?”
“我找找。”赵红英戴上老花眼镜,翻开手机通讯录,“23 点 24 分。”
陈鸣来了精神,头儿说周依雪是 23 点 24 分 06 秒从西铁村离开的,果然没错啊。
“那么晚还没回来,说干什么去了吗?”顾斌继续问。
赵红英叹了口气说:“没问。那天吃过饭我俩吵了一架,她气呼呼地跑出去了,我左等右等还不见回来,有些担心才给她打了电话。”
“吵架?因为啥?”陈鸣忍不住插嘴。
“头几天周建民跟我动了手,我没跟小雪说,但这孩子估计看出来了,心里憋着一口气。那天晚上我让她打电话给她爸问问回不回来吃饭,小雪不乐意打,跟我呛起来了。”
“小雪老说我瞎操心,那种人就算死外头又怎么样,还管他吃穿干什么。”赵红英说着眼眶有些泛红,“我这人就是心软,嘴上再恨再闹,到底还念着夫妻一场,可他呢,老了老了惹这么大的事,我还得给他擦屁股。”
“不过现在回头想想,那天晚上小雪要真把他爸找回来了,兴许也就没这么多事。”
顾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问:“小雪出去找人了?”
“嗐,也就那么一说,吵架的气话,她说她出去找,找不到她爸她也不回来,可给我吓坏了,那么晚黑灯瞎火的,她去哪找。”
“她回来说什么了吗?”
“她进了门,我这心才落下来,我俩一句话没说,她进屋睡了。”
“那周建民呢?”陈鸣问。
“比小雪晚了半个多钟头回来的,不过话说回来,也幸亏小雪没找着他爸,要真看到点什么,或是被卷到这个事里,我就真活不下去了。”
陈鸣瞥了顾斌一眼,顾斌很认真地在听赵红英说话,看不出什么情绪。陈鸣暗自嘀咕,看来又被顾斌猜中了,那天晚上周依雪还真有可能看到了周建民,可接下去要怎么查?如果没有实际的证据,周依雪又咬死不承认,这事该怎么收场?
“阿姨”,顾斌声音平稳,“我想知道小雪和冯良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咳咳~”陈鸣摸着鼻子假咳了两声,讪笑着提醒顾斌:“头儿,这个时候就不要关心这个了吧?”
“这个问题很重要。”顾斌态度很坚定。
好吧好吧,你是队长你说了算,反正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往哪查,就让你假公济私一下,回头得好好敲诈一笔。
陈鸣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赵红英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顾斌,语气里尽是惋惜。
“本来我以为,你和小雪会走到一起,造化弄人啊,小雪高考失利了,始终过不了这一关。当时你在家楼下从白天等到夜里,我都看见了,我劝过她,她性子太倔了,死活不肯见你。”
陈鸣默默从桌上拿起了一袋葡萄干,边听边往嘴巴里送。
“后来我说不行就再复读一年吧,晚一年上大学没啥要紧的,可小雪就是犟着不肯,成天地哭,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后来她瞒着我们报了江城的学校,那么远,火车要坐 36 个小时,还要再倒汽车、坐轮渡,我舍不得她跑去吃苦,可她非要去,还说越远越好。”
赵红英面对王辉的恐吓威胁都不曾落泪,如今聊到女儿的辛酸史,只寥寥几句,就自己先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怨我,都怨我!他爸心脏病发的时候我就不应该让她来医院,她就不会知道他爸得了那种病!这孩子肯定是背上思想包袱了,不然不会考那么差,是我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