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话。”裴涟声音很闷,“别说。”
“你认为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
景音含笑半推开了他。
即使是在昏黄的路灯下,也能看出裴涟的鼻尖通红。
“我们回车里说,好吗?”
这对裴涟来说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同意了,和景音坐进了车内。
暖风机很快开始工作,香氛气息也在车内活跃起来。景音闻着这熟稔的味道,心思一点点地平静。
她开口告诉裴涟:“明天我要离开一趟季城,我会争取在初五前赶回来上班。”
车子没打火,但裴涟的手依然握着方向盘。景音看见他长长的指尖在皮质方向盘上敲了又敲。
“干什么去。”他问。
“我想去找认识我妈的人。”
车里只有暖风口发出的轻微簌簌声。
裴涟渐渐明白了她的用意,侧过头凝视着她。
“你……”
“我不相信景钟宁。”景音带着点倔强,“不是百分百相信。我不能被她的一句话判刑,与其在这猜测我妈有没有病,不如自己去查清楚。”
说来也怪,在此之前景音都持悲观态度,但经景钟宁的嘴巴一讲,她就越不想相信了。
景钟宁那时候只是个孩子,没什么分辨能力,也许郁晴和她的婆婆产生了什么冲突,正巧被杜伯母母女看见她在砸东西。但砸东西就是“疯了”么?
最重要的是,这让景音想起另一个因素,几乎可以算得上郁晴没病的证据。
那就是她的奶奶从来没提起过这一点。
她从小听奶奶骂过郁晴太多次“赔钱的哑巴”,倒是从来没听见“疯子”、“神经病”之类的字眼。
如果郁晴真的有精神上的问题,一向嘴毒的奶奶怎么会放过这一点。
裴涟问:“你打算怎么找?”
“我知道她老家的名字,她是残疾人,残联应该会有登记。”景音回答。
郁晴的日记曾提起过一个叫“海宁岛”的地方,景音以前查过,离季城并不远,只不过要坐船出海。
“我陪你去。”裴涟立刻表示。
“不用。你留在这等我回来,好吗?”
虽然心里觉得仍有转圜的余地,但景音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裴涟看着她,浅瞳反射着昏暗的晚灯,揉杂出一种近似悲伤的情绪,让她看了分外难过。
“我和你一样,不想留在这里等你宣判我们的结果。”他声音淡淡的,“如果没有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你会怎么做?”
景音也说不上来。
如果她真的遗传到了郁晴的精神障碍,那她做不到问心无愧地和裴涟在一起。不止是有无后代的问题,如果哪天她发病了,会拖累裴涟一辈子。
但……
她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和他在一起。
这个期望从未如此强烈过,她愿意尽自己全部的努力去达成。倘若结果真的不尽人意,她会做什么选择?
景音不知怎么开口表达自己的矛盾。
见她一直沉默,裴涟再次叹了声。
“每次我觉得终于能留住你的时候,你都会像条鱼一样溜走。”他无奈地笑笑,“景音,你怎么这么难上钩啊。”
第62章
决定去一趟海宁岛后,景音觉得心情比白天放松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会收获什么答案,但,总比在原地打转要好得多。
裴涟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和景音一起。倒不是因为景音一直拒绝,而是因为——船票只剩一张了。
海宁岛位于季城隔壁海宁市的海域,岛上只有一个半大不大的镇子。大概因为经济不算特别发达,离岸边又远,所以迟迟没有通桥,交通仅依靠渡轮。
许是春节假期的原因,明天的船票仅剩最后一张,时间在中午。
景音在旅游软件上抢到了这唯一一张票,抬头便看见裴涟深思的眉眼。
“没办法呀。”景音耸肩,“不是我不让你去。”
他们已经回到了裴涟家。两人坐在沙发上,很默契地没做别的事,静静地陪在对方身边。
这种感觉,让景音想起了初中时曾流传了一阵世界末日的传说。
那时没体会到的感觉,现在倒是切身感受到了。明天谣言中的末日到底会不会降临,亦或只是一个一如往常的晴天,在当下,两种可能性并行。
她觉得裴涟的感受和她差不多,因为他的话比往常还要少,神情也阴晴不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趁这几分钟,景音在网上找到了海宁市残联的联系电话。由于现在是晚上,还得明早打过去才能知道有没有人值班。
存好号码后,她发现裴涟正少见地盯着手机点点点。
“在干什么?”景音问。
裴涟沉默了会儿才说:“想看看能不能租个快艇。”
景音:“……?”
“自己开过去。”
“你不至于吧。”景音扶额,“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还要上班呢。还是你怕我想不开寻短见?放心,我现在心理承受能力很强。”
“我只是想陪你。”裴涟看着她。
听见这句话,景音感觉心底一酸。
她其实能理解他的这种
心情。
在她的预设里,倘若自己真的遗传到什么,她必然不会允许自己再和裴涟维持关系。
连分手都算不上。
那该叫什么,绝交?
景音不自觉顺着最坏的那条结果想下去。他们会做一阵形同陌路的同事,再过段时间,裴涟便会离开珍珠岛去留学或回归环宇,和她再无交集。
她觉得胸口开始发堵,甚至有些胆怯明天的到来。
要真是那样,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现在。”她听见裴涟说。
景音很想说她也是,然而她的话被他悉数吞没了。
裴涟侧身吻了上来,一只手温柔地压在她的脑后。缓慢的动作好像在传递某种独特的含义,某种任性的占有。
她放任自己由裴涟引导。
“怎么不拒绝我了。”裴涟低声问。
如果今天真的是末日最后一晚,景音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去记住他的温度,他的气味,哪怕他们没有确定关系,他依旧是她的爱人。
什么都不想考虑,她只想和爱人好好在一起。
“我是不是变得勇敢了一点?”她把头埋在裴涟胸口,“可是好像来不及了。”
她听见裴涟低声发出喟叹,在下一刻把她抱得更紧。
“你爱我吗。”裴涟小声问。
景音没有回答,回吻住了他。
房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
-
次日是个阴天。上午的时间充足,裴涟把她直接送到了隔壁海宁市的码头。
码头有个简易的平房供乘客等待和检票。兑换好船票后,两人过了安检,找到空座位坐下。
这里环境简陋,景音看见周围大多是年轻面孔,不少还拖家带口,应该是回岛探亲或出岛玩。
裴涟盯着空气一言不发,气场比平时还要冷峻。
一路上景音都感受到了他的低气压。她想让他至少心情好点,主动问他:“在想什么?”
“在后悔没好好学游泳。”
“?”
“不然可以跟着船游过去。”
景音一愣,随即笑出声。
怎么又来了。
“你不是会游泳吗。”
“只是不会淹死的程度。”裴涟答她,“还不能长途跋涉。”
“那一般的游泳课教不了你,你得找个企鹅什么的当师父。”
这句话让裴涟突然想什么似的拍拍她的肩。
“怎么了?”景音抬头看他。
“爬山虎的向上攀爬的声音,你还记得么。”裴涟紧盯着她的眼睛,“风吹过只能听见叶子在响,为什么我用心听了那么久,也听不见爬山虎到底发出了什么声音?”
景音愣愣地看着他。
一些明亮的画面在大脑里闪过,像是刚上了油的油画一样鲜艳多彩。
居然是他。
景音很久才反应过来。
她有点儿愤怒:“你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么。”
裴涟语气难掩失落。
检票口附近突然吹响了哨声,景音匆忙站起身,汇进人群的队列里。
裴涟还跟着她,站在队列外。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景音捏着船票,边向前挪动边侧过头问他,“你以前怎么没提过?”
十二岁时把她从泳池深水区带出来的人,居然是裴涟。
怪不得她会觉得余夏眼熟,他们是表兄弟,余夏的那股张扬劲儿更像小孩,而裴涟太稳重,以至于她从没将他和一个孩子联系在一起。
“这种事挂在嘴边的话。”裴涟轻顿,“有点蠢。”
“你怕会道德绑架我?嗯?那你现在怎么想起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