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她想一个人赴约，但裴涟执意要开车送她，说是担心她的安全。
车到了地方，两人才发现景钟宁约的这座公园很大，而且种了很多针叶树木，即使在冬天也显得茂密。
群里传来消息，探店博主发来截图，景钟宁已经到了人工湖边的假山林，拍照了周围的景色，还附上了详细定位。
“我陪你去。”裴涟看着公园内，“里面太黑了。”
“因为这样她才约在这里吧。放心，她又不能把我怎么样，有事我会找你。”
裴涟把她还未熄屏的手机拿了过去，将自己的号码设置成了紧急联络人。
“有事就按快捷键。”他交代。
景音没有拒绝，接过手机下了车。
人工湖在公园的中心处，沿着小路还要走一阵。一路上也没看见什么人，估计是天太冷的缘故。
景音看了眼定位，已经很接近了。
再拐了个弯，果然看见了一片假山。
第61章
离开了树林，这里倒是有些灯光。只不过光线惨惨淡淡地映着，堪堪能看清假山旁边的一排长椅。
长椅旁边站着的人影正是景钟宁。她状似无所事事地看着手机，肩上挎着一个包。
景音眼神微凛，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景钟宁抬起头。看清来人，她慌忙瞥了一眼景音身后，视线僵硬地转换。
“没别人了。你等的人是我。”景音说。
真到了这一刻，她反而觉得自己脑子清晰又理智。
景钟宁张了张嘴，宕机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站起身就跑。
景音大脑嗡嗡作响，速度更快地追上她。
“你跑什么？”她拽住景钟宁的胳膊，“敢做不敢认？”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她把景钟宁甩在长椅上。
景钟宁跌坐上去，包带从肩上滑落，看着狼狈极了。
景音尽量平静了语气，低头看着她：“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想问清楚，伯母是不是真的去世了？”
听见这句话，景钟宁好像找回些理智，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拜你所赐。”
声音因颤抖而劈了音。
景音心底一沉，随即更加不解。
“我怎么了。”她问。
景钟宁提了提快要从肩上滑下去的包，指甲嵌进袖口里。
她一直不出声，景音没忍住追问：“说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话和你爸一模一样，不愧是父女。”景钟宁讽刺一笑。
景音涌起一阵强烈的恶意，这句话让她想揍人。
她压下这股冲动：“说清楚。”
“要我说得多清楚？无非是想活的人不能活，想死的人不去死。”
景钟宁移开眼神，指名道姓的诅咒好像太过恶毒，她还说不出口。
但含义已经十分明了了。
景音突然很沮丧。她不知道亲情的感觉，景钟宁是她唯一有联络的亲人。她没奢望过从堂姐身上获得什么关爱，但最起码不是背叛，不是恨意。
“为什么。”她问。
景钟宁笑了声：“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爸染上赌最后死的却是我爸？为什么他赚了钱搬进大房子，我和我妈反而欠了一屁股债，天天一睁眼就是还钱？”
她的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景音看着她，方才那股往大脑上冲的情绪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力感。
“所以你恨我？你也说了，那是他做的事，不是我做的。”
“那我妈生病需要钱的时候，你在哪？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等人走了你才出现？”
景音心下一沉。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时候。
景绍良去世的那年，她经常跑到学校没人的角落一坐就是半天，手机也扔在宿舍，还因为旷课次数太多被学校处分过。有次浑浑噩噩回来后，被舍友告知手机一直响，她才看到手机里的未接提醒。
她记得她像找到救命稻草，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丝血缘关系。
电话回拨过去，景音断断续续地诉说自己当前的困境，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记忆里景钟宁好像很久没说话，最后才说了一句：你去看心理医生吧，我帮不了你。
眼前的景钟宁看起来想哭，但眼眶里只蓄了极少的泪，她又露出了景音十八岁那年曾见过的愤怒神情。
景音声音很轻：“可我只出去了一上午。”
“什么一上午？”
“那天我只出去了一上午。我回来后，你的未接来电都在一个小时以内。”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方小芸。那天方小芸从宿舍搬了出去，看见自己回来她才动身离开，只嘟囔了句“你手机吵了一小时了。”
景音加重了声音：“你确定伯母是因为治疗费用不够，而不是猝死吗？”
景钟宁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这更加确定了景音的想法。
“就算找我借到钱也无济于事，你明明知道的。”景音静静看着她，“你不过是无法接受大伯母去世，把这种责任转移到我身上了而已。”
景钟宁的眼泪这回浅浅地滑落下来：“狡辩。”
“是吗？那让我来想想，你为什么不找我分遗产。”
“你大概没想过我能变回正常人。也许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能名正言顺拿到所有钱……然后某一天，你突然在网上刷到了我的短视频，发现我活得好好的——不对，不仅是好好的，还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甚至也许交到了男朋友……”
她不是没想过为什么景钟宁最近才冒出来。她回看转账记录时才发现，景钟宁找她的前一天，她被拍到了和裴涟一起吃饭。
景钟宁面色微滞，但很快，她嘴角轻咧了咧，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你还真挺自以为是的。”
景音轻挑眉：“难道不是？”
“或许是吧。”景钟宁缓缓站了起来，“对，我无数次后悔当年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从来不认为你会变成正常人。你没告诉
过她？”
她忽然看向景音身后。景音回过头，发现了隐藏在树林阴影里的裴涟。
裴涟面色极冷，视线始终未搭理景钟宁一眼。他两步上前，伸手想带景音走。
景音推开他的手掌，继续回望着景钟宁。
“什么意思？”她问。
景钟宁呵呵笑了声，表情同刚才判若两人。
“你妈有精神病，你男朋友没告诉你啊？”
周围安静得不可思议，景音觉得自己仿佛听见尚未上冻的湖水在拍打岸边的的薄冰层，发出像玻璃碎裂的细微声音。
惊得她耳膜疼。
她猜景钟宁心里一定满是报复的快感，因为她很快又开始不停地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见过她，在家里不停地摔东西，奶奶就在一旁看着……我妈说过，‘长得那么漂亮，可惜又哑又疯的’，不过，也难怪你爸能娶到她了。”
景钟宁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但景音发现自己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了。
她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声音无法穿透进来，也无法打扰景音的大脑在怔愣中缓慢地运转。
最终，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直截了当地拍在景钟宁身上。
景钟宁反射性向后躲，东西顺势滑落在地上。等看清了那是什么后，她不由得一愣。
“给你了。”景音毫无感情地说，“假期结束我会联系你办手续。这是景绍良欠你们的，以后两清。”
景钟宁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房产本，表情震惊到不可思议。
景音对她做出的反应不感兴趣，她讨厌呆在这里的每一秒。
“证据我会保管好，无论是你诈骗我钱，还是诋毁我声誉。再有下次，我会报警。别再联系。”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身后有脚步跟上。
裴涟不发一言。清泠的月光照出两人狭长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融进斑驳树影内，最终模糊辨认不清。
景音的声音仍比平时要凉许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听见裴涟似乎轻叹了口气。
“这一点儿也不重要。”他说，“我从来没把它当做一个问题。”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他不说，她也能猜个大概。景钟宁找来珍珠岛那次，裴涟的情绪曾无声息地波动过，大概是那时候景钟宁“透露”给他的。
目的无非是搅乱她的生活，吓退裴涟。
景钟宁肯定认为自己做到了。
走到车边，景音已经下定了决心。
“明天……”
她突然被拉进一个寒冷的怀抱。
裴涟的力度几乎要让她喘不上气。他的头低埋着，呼出的气息让景音脖颈处一片湿热。
他抱了很久。
景音轻叹：“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