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不知道景音住在哪。若知道她被排挤一个人住出租房,总归不太体面。
景音深谙景绍良的用意,勉强提了提唇,朝着沙发上的客人一一打招呼。
气氛很和谐。
“小音回来了。”
继母邢蓉出现在走廊对面。
她牵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那是景音同父异母的弟弟景韫浩。景韫浩比上次见面长高了不少,景音一眼扫过去,发现景韫浩也正打量着她。
两人的五官有些相似,仔细看来却大不一样。景音的眉目纤长上挑气度漠然,景韫浩却把她没有的钝感全都包揽了过去。
粗眉圆眼,身体结实,是长辈眼里最讨喜的那类小男孩。
邢蓉虽对她笑着,但紧紧牵着景韫浩,似乎怕多靠近这边一步,她的儿子就会被粘上什么气息。
气氛有一瞬的僵持,还好身后有人先开口说话。
“小浩快来看,叔叔给你买了礼物。”
景韫浩眼睛一亮,就跑离了母亲的身边。来拜访的客人给景韫浩拆开了玩具,拿出了一个非常逼真的飞机模型。
“谢谢叔叔。”景韫浩粗声粗气地,“还有一个是什么?”
“那是给你姐姐的。”客人回答。
景韫浩瞥了一眼景音,兀自把礼盒拆开,里面是一套高档彩妆。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神情。
“听说你闺女考的大学还不错,老景,你这两个孩子真好,儿女双全有福啊……”
客人在恭维景绍良,完全没注意景韫浩已经打开了一个眼影盘,粗短的手指在上面胡乱抹着。
邢蓉走了过去:“别玩这些东西……”
她收走了那套彩妆,顺便也牵走了景韫浩,全程没看景音一眼。
景音有些后悔。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还好,保姆很快做好了菜。
景音已经做好了吃完饭就走的准备。她充耳不闻他们在聊什么,只顾低头吃饭,保姆的手艺很好,但她吃得味同嚼蜡。
谁也没想到的是,饭局到一半,发生了个意外。
门口有人敲门。保姆去开门,不一会儿又回来找景绍良。
景绍良听完保姆的悄悄话,脸色变得很差。他出了餐厅,景音听见玄关传来些说话声,是女人的声音。
这一发现让所有人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女人的粗嗓门模模糊糊传来,似乎在说“急用”,“拜托”……
“张妈,是不是还有道汤没上来?”邢蓉压过了门口的说话声,“小浩每周都要喝竹荪排骨汤,你去看看好了没有。”
保姆急匆匆地出去了。然而没过两分钟,门口的声音突然变大,好像外面的人终于闯进了屋内。
“我们娘俩也是没有办法了,你哥留下一屁股债跳了楼,你也该替他还一些吧?当年还是你带他认识的那些人……”
“你别胡说,他是咎由自取,和我有什么关系?”
邢蓉面色青白交接,兀自站了起来。
餐桌上只留下景音和景韫浩,还有那几个客人。
客人面面相觑,估计觉得景韫浩还太小,于是问向景音:“小妹妹,外面是谁啊?”
景音不答,看了眼餐桌,觉得已经吃够了。
她有经验,若是在景绍良生气时待到最后,那倒霉的一定是她自己。她必须提前离席。
景音站起身,也朝门口走去。
杜伯母正坐在门口玄关的地上,保姆拉不动她。景绍良站在一边拍身上的灰,而邢蓉就只是看着,神情和景绍良一模一样,好像怕把身上弄脏似的。
门并没有被挡住,她出去的路畅通无阻,但路过他们身边时,景音还是问了句:“你怎么不把钱给她?”
杜伯母忽地看向她。
“小音吧?好孩子,快劝劝你爹,把……”
“你懂个屁?滚!”
景绍良特意压低了声音,但暴怒之意再明显不过。
景音微怔,随即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出了景家大门。
外面气温已经不算闷热,但景音就是莫名喘不上气。
也许去江边吹吹风会更舒服一点,她想。
也许还能再看到那个人。
心里确定了目标,景音才看见门口站着的景钟宁。
景钟宁站在台阶下面,明暗交接的光线让她不太起眼,她正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坐在别墅内反光的地面。
景音看懂了她眼神,是带着不甘的愤怒。
但她无话可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有些事也许早就该想明白的。
和那晚没什么攻击力的闷热不同,现在的寒风莽撞又无序。景音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回忆,最后沉默地对不远处的景钟宁笑了一下。
“姐。”她原地没动,“好巧。”
景钟宁迟疑地迈出一步,然后也对她回以微笑,慢步走了过来。
她在花摊前面站定,买了束白菊。
“来看人啊。”景音问。
景钟宁不像前几次见面一样话多,好像心里有心事。
她现在这个样子,倒与景音记忆中的更相似一些。
“啊。”她含糊地回应。
闻言,景音淡笑了下,没有揭穿她。
“你去吧,我等人。”
景钟宁似乎松了口气,冲她点点头进了墓园。
景音原地捧着黄玫瑰,思绪有些重。
旁边花摊卖花的阿姨生意很好。很快又有一家人去买花,小声挑选的声音快被风吹散了似的。
连带着,好像之前她听见的那句话也是幻觉。
等到花摊前那家人走了,景音才又折返回去。
阿姨看见景音去而复返,便问她:“怎么了,姑娘,要换一束吗?”
“刚才和我打招呼的那人,您经常看她来?”
“也不算经常啦。”
“那您怎么知道她是来看她母亲呢。”
“嗨。很早以前是她们母女俩一起来,后来变成那姑娘一个人了。”买花阿姨边收拾包装纸边回答,“有次她来买花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她妈也……”
她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景音手中的玫瑰持续发出馨香。这味道让她突然觉得不真实,错乱般困扰着她的神经。
她回到了车里。
裴涟打开车门的时候,景音还捧着花束出神。
他看了眼她买的花,挑了挑眼:“我在车里等你。”
“景钟宁她母亲好像去世了。”景音仍不太确定,“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讨厌我。”
她把刚才下车买花的事情,
还有景绍良和他们家的纠葛和裴涟说了一遍。
“所以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你。”裴涟得出结论。
景音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可能她觉得,要是我家肯借钱给他们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但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所以矛头就转移到我身上了吧。”景音有些忿忿,“我现在真觉得他的钱有什么诅咒。”
裴涟听出她说的是她的父亲。
“她找你分过遗产吗。”
“没有。”景音摇头,“所以我想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想要钱却没开过口,现在又用这种方式恶心她。
裴涟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不管怎样,今晚都能知道答案。你还没进去吧?要不要我陪你。”
景音缩回手,摇头婉拒了他。
她只打算献束花就走,时间并不会太久。
下了车,景音沿路进了那片石碑森林。这里的小道直来直去,划分出十分雷同的密密麻麻的小格子,但景音还是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座碑。
碑上的照片是从景音父母的结婚照上截取下来的。郁晴五官模糊了些,但仍能看出跨越了时间的美貌,只是脸上没有笑容。
倒也不算冷漠,只是平淡地看着这边。
景音曾无数次推断郁晴拍这张照片时的心情,但无法得出结论。结婚照被二次利用在了墓碑上,说明这也许是她生前留下的唯一照片。
太讽刺。
她要把怀里的黄玫瑰放在地上时,才发现地上有支不起眼的百合。
景音一瞬想到景钟宁,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只买了白菊。
碑面也很新,像是被谁擦过。
于是景音忆起墓园有定期维护的收费项目,也许是她太久没来了,墓园好心地在年前统一扫了墓。
说不定工作人员扫墓的次数比她还要多。
景音放下花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抱歉啊。”她说,“我还活着。”
她低头,沉寂了会儿。再出声时,声音很小。
“我到底是不是正常人?你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
冷飕飕的风穿过一排排石碑,景音的衣摆被吹得晃了晃。
她嗤笑了下,摇摇头,转身走了。
-
夜幕降临,景音用过晚餐后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