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你不要我了。”
队列快速向前移动着,景音把船票递给检票员,匆匆瞥了一眼裴涟。他们已经隔开了些距离,高大的男人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景音心头突然一紧,只来得及冲他说了几个字:“等我回来。”
她被人群推出了检票口,呼吸到了室外冷冽的空气。
前方的码头停着一艘半大不大的渡轮。景音回头去看检票的平房——没有窗户,看不到室内任何情景。
一墙之隔,怎么感觉有半个地球那么远。
景音跟着人群上了渡轮,找到位置坐下。直到看见裴涟发的消息后,那种游离的心情才缓解了一些。
L:「记得随时报平安。」
景音抿了抿唇,回复:「嗯。」
这种感觉还挺陌生的。
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很快,船舶伴着冷风穿进海里。海岸线逐渐变得模糊,景音有些坐不住,干脆起身去到船舱外。
耳边满是破浪的哗哗声。航行时间大约十五分钟,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能看见海宁岛的轮廓越来越大,最终渡轮速度明显减缓,停靠在了岸边。
到了。
景音顺着人流走下船。
码头前方就是海宁镇的中心,眼前的环境突然像退了色:街道窄而拥挤,广告牌因常年潮湿而留下了长长的锈线,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店铺关着门。
这些画面让景音觉得像回到了千禧年,恍惚间好像还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然而仔细听时,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店放着喧闹的春节歌曲,给街道添了一点生机。
她缓步找到街上唯一一家奶茶店,记了下店名,走了进去。
看见她进门,吧台里的老板很快站起来:“要点什么?”
这家店并不是常见的连锁品牌,约莫是本地人开的小店,价格很低廉。景音本想说她要等人,又觉得不好意思,便点了一杯香芋奶茶。
几乎刚坐好,奶茶便被送到她的位置上。
锥形的大容量杯子里插着根打了结的彩色吸管。景音尝着冲调出的香芋甜味,打开了手机。
上午已经打过残联的电话,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今天正好有社工来岛探望残疾人士,并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让她联络岛上的人。
联络人叫徐丛,上午联系时对方正在工作,只是告诉她登岛后再联系。
景音给徐丛发消息告知了奶茶店的名字,又给裴涟报了个平安。过了半小时左右,店里走进个年轻男人。
“你是联系我的家属吧?”他主动走过来打招呼,“你好,我是徐丛。”
景音有些吃惊,因为他看起来很年轻。
“你好。”她站起身。
徐丛示意她快坐,自己也坐在了桌对面。景音摆出一个微笑,开始开门见山地阐述自己的来意。
徐丛听完她的讲述后陷入沉思。
“所以你母亲是位语障人士,你听说她的老家在这里,所以想来寻亲?”
“不是寻亲。”景音解释,“只是想找到认识她的人,能多了解她一点就好。”
“冒昧问一下,您母亲去世多久了?”
“……二十四年。”
徐丛挠了挠头。
“年份有些久远了,可能市里那边还有她的档案,但是得等过完年上班了才能去找。”
景音耸耸肩,点了点头。
她来的太急,没做什么准备,这个结局她已经料到过了。
但她没有灰心,大不了等节后轮休了再去一趟海宁市。
徐丛有点抱歉:“不好意思啊,没能帮到你。”
“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没有,反正返程船票买在下午……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大概,在附近找人问问吧。”景音回答,“她的姓比较少见,说不定有人知道。”
“她姓什么?”
“郁,郁郁葱葱的郁。”
徐丛尴尬地笑笑:“这镇上有一半的人都姓郁。”
景音:“……”
还能这样。
看着景音愁眉苦脸的样子,徐丛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我们会有个退休的老领导是这里人,我帮你打听一下,说不定她知道你妈妈。”
“真的?”景音双眼微瞪。
“我试试。我刚工作的时候她才退休,也没多久,好些同事都跟她关系不错,要个联系方式应该没问题。”
徐丛打了两个电话,就要到了那
位退休领导的号码。
号码拨过去有一会儿才被接听。徐丛说明了自己的意图,表示有家属想寻求帮助,很快,徐丛示意景音记下一个地址。
“滨临新城6栋302……”徐丛复述。
景音冲他点点头。
“好,等下我们拜访一趟,打扰您了啊。”
徐丛刚要挂断电话,对方又说了句什么。
他听了后,把电话递给景音:“她问你母亲的名字。”
景音接过手机,心底有些忐忑。
“她叫郁晴。”
“郁晴……”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嗯,我认识。”
第63章
海岸边的建筑总给人一种冰冷的压抑感,今天阴沉的天气更加重了这一点。
景音和徐丛找过来时,发现滨临新城似乎是附近唯一的商品住宅区,四周其余都是渔民的自建房,略有秩序地把岸边围了起来。
他们进小区找到6栋,上了三楼。站在302门前,景音开始有些紧张。
一路上,徐丛已经跟她说过些廖敏退休前的为人。热情大方、尽职尽责,虽然已经坐到管理层,但还是经常参加残联的志愿者活动,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都是我听同事说的,不过能让下属念念不忘,说明她一定是个好人。”
徐丛刚要敲开面前的门,门被从里向外打开了。
面前的女人看着五十来岁,个头和景音差不多高,双眼大而明亮。
她看到两人,表情顿时柔和很多。
徐丛先开了口:“您就是廖老师吧?”
“哎。”廖敏点点头:“快请进。”
廖敏家很干净,干净得甚至有些冷清。装饰物很少,只有一些挂画点缀在墙上,因此显得大件家具都孤零零的,景音还注意到它们都被包上了防撞条。
廖敏带着两人坐在木质沙发上,又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景音先前喝了太多奶茶,现下正好口干,她端起杯子小啜了口后道谢。
廖敏微笑着看她。
“音音,你跟你妈真像。”她突然说。
景音有点儿吃惊:“您知道我的名字?”
“你妈妈怀孕之后给我写过信,说给你起了小名叫‘音音’。我不知道你的大名,没有冒犯你吧?”
“不会,我大名也叫这个。”景音回答。
她以为廖敏和郁晴只是简单的志愿者和受助人的关系,没想到郁晴还给她写过信。
这一发现,有点儿超出了她的预期。
廖敏依旧和蔼地笑。
“你遇到什么问题,说说看阿姨能不能帮上忙。是不是想找你姥姥和姥爷?”
“他们……还在?”
“嗯。”廖敏的笑容转冷了一些,“他们还住在岛上。你还有一个小舅,去别的省发展了,不知道今年过年回没回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景音已经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含义。
“不必了。”她轻笑着摇摇头,“我这次来不是特意找他们的。”
“啊,那是?”
想了解郁晴,不一定非得通过她的家人。
眼下就有一个很合适的人。
景音犹豫着从哪里开口。
“您跟……我妈妈,很熟吗?她还给您写信。”
廖敏嗯了一声:“我们从小认识。”
她话音刚落,里屋突然传来吱呀呀的开门声。一个身形瘦弱的老头子慢慢走到客厅,朝他们的方向转过头来。
他双眼吃力地睁着,露出一隙白色的眼球,很明显,是一位盲人。
“没事,爸,来了两个客人,我招待着呢。”廖敏冲他说。
老人点点头,又转身回去了。
客厅的氛围有些凝结。
徐丛先打破了沉默:“廖老师,您父亲是视障人士啊。”
“嗯。”廖敏点头,没有多说。
景音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她和郁晴关系好了。
廖敏回到了刚才的话题,重新看向景音:“你妈妈小时候生了场大病,治好了以后才不能说话的。别的小孩不愿意跟她接触,因为我爸这个情况,所以我和你妈妈关系还不错。”
没人跟景音讲过这些。
景绍良从不提起郁晴,这导致她对郁晴的了解一直只有那本寒酸的“日记本”和奶奶的只言片语。眼下她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仔细察觉才发现有点儿难过。
景音清了清嗓,重新开口:“那,廖姨,您知不知道我妈除了不能说话,还有没有别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