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党羽一应出面反对,但陈煜在朝上一副痛惜之态,声称一定尽早还霍相一个清白,那些反对的声音便也无可奈何了。盛云霖感叹陈煜倒是成长了不少,她的确想象不出三年前的陈煜能和霍玄承周旋到这般地步。
影卫入京,再次排查京郊,寻找霍玄承养的那支私军。李景澈则答应了替盛云霖想办法让霍玄承按捺不住,主动现形。
根据盛云霖对霍玄承的了解,此人慎之又慎,只有做了万全的准备才会动手,和盛云霖这种有五分把握就敢冲上去赌命的风格很不一样。
是以,盛云霖必须要让霍玄承相信,梁王还愿意与他里应外合。
李景澈绝不是泛泛之辈,虽然年轻气盛了些,但盛云霖相信他亦有自己的手段。
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盛云霖想。
只待霍玄承的私军冒头,禁卫军一网打尽,拿到霍玄承及其党羽谋反的确凿证据,便能将这支令她忌惮了多年的势力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她等这一天,足足等了有八年。
如今,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替陈朝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从此以后便是四海升平。若日后李景澈登基,凭借这份旧日曾互助过的交情,陈齐两国说不定还可以化解多年来的恩怨,结为友邦。
内忧外患皆平,她也终于可以放下肩头的责任了。
如果谢斐想继续为朝廷效力,她也不介意待在京城;若谢斐愿意随她离开这纷纷扰扰的故地,那他们就从此云游四海,快意江湖。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她都觉得很好。
能和谢斐在一起就很好。
过往的那么多年里,都是谢斐按照她的心意去行事,如今她不再坐着那个珠帘垂落的高位,该轮到她陪着谢斐了。
距离大婚只剩下七日。
宫中忽然派人来了澈园。为首的太监依旧是黄喜,他恭敬道:「皇上想请盛姑娘进宫一叙。」
盛云霖眉头微皱,想起了在江宁那艘大船上不愉快的过往,不悦道:「皇上这是又想软禁我吗?」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皇上只是请您进宫说话,知道姑娘即将大婚,奴婢定会在吉时前把姑娘送回府上的。」
「……」
盛云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上了宫中的翟车。
第17章 权倾朝野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皇宫还是那个皇宫。
翟车入宫,行过一条条她无比熟悉的道路,那些她长大的地方,她曾经带着陈煜肆意玩耍的地方,以及他们重新成为这里的主人后,被前呼后拥着走过的地方。
红墙,绿瓦,朱漆。
仿佛记忆中的日子只是昨天。
车马一路往北行去,直到抵达未央宫正门前。
「盛姑娘,到了。」黄喜亲自为她掀开帘子,毕恭毕敬,「这是您的住处。」
谢斐有跟她提起过,她死后的第二年,陈煜下旨重建了未央宫。如今她抬起头,瞧着眼前这座巍峨的殿宇,明明和从前别无二致,却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倒也并不是完全一样。
最高处多了一座楼阁,飞檐翘角,很是醒目。
「那是什么?」盛云霖问道。
「那是摘星台,观星用的。」黄喜答道,「盛姑娘若感兴趣,一会儿可以上去瞧瞧。」
盛云霖点点头。
掌天时星象是钦天监的事儿,盛云霖一向不大信这个,倒是不知道陈煜何时对观星感兴趣了。
她下了车,两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候在了宫门口,正是徐尚宫和兰草。
瞧见她的那一瞬间,兰草便目光惊愕,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徐尚宫拉住了手腕。
盛云霖的目光闪烁一下。
黄喜似乎预判到了兰草的动作,立刻道:「这位便是武安侯府的三小姐了。」
兰草尚在怔忪之中。
黄喜接着对盛云霖介绍道:「盛姑娘,这二位分别是掌管宫中女官的徐尚宫娘娘,和未央宫总管兰草姑姑。二位都是宫中的女官,是皇上特意点了来侍候您的,也是怕普通宫女侍奉不周,怠慢了您。」
「臣女多谢皇上的恩典。」盛云霖道。
「那奴婢便先回皇上身边伺候着了。」黄喜道。
「有劳公公。」
徐尚宫引着盛云霖入了未央宫内。这里面的一花一木都是按照原先的模样所设,盛云霖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走,但还是摆出了一副初次来此的样子。
兰草挨个儿给她介绍途经的宫室,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面容。
盛云霖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们一路从外宫走入内宫,路过了必经的披芳殿。
「这里原是我家殿下处理政务,会见大臣的地方。」兰草哑声道,「盛姑娘知道的吧?未央宫是陛下为您的堂姐,也就是镇国长公主所建的。」
「知道,后来被一把火给烧了。」盛云霖的目光平静,「既然人已经不在了,为何又要重建呢?」
兰草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道:「皇上怕殿下的灵魂想要回来时,却找不到家。」
「……」
兰草接着道:「这儿的陈设永远按着殿下在世时的模样摆放的。重建之后,皇上每旬都会有两日住在这儿。」
盛云霖停下了脚步。
她的眸光微动,声音发涩:「现在怀念,又有什么用呢?」
「……是你吗?」兰草忽然发问。
「……」盛云霖没有接话。
「你的神情、动作,甚至对这座未央宫的反应,都在告诉我,是你!你真的不肯认我们吗?」
「好了。」徐尚宫终于开口了,「兰草,不要太过失礼了。」
盛云霖抿了抿唇。
「盛姑娘,兰草只是过于思念旧主,这才说了些胡话,你莫要怪她。」徐尚宫还是一如既往地挺直着背,从容淡雅,「皇上前朝还有些事,若盛姑娘等得无聊,我可以陪姑娘下下棋,权当解闷了。」
盛云霖微微苦笑。
徐尚宫这个人……嘴上说着兰草荒唐,却不过是换了个方式,想要试探她。
「我不会下棋。」盛云霖最终道。
天色渐暗,盛云霖独自伫立在摘星台上,看着落日一点点沉了下去,余晖笼罩着整个皇宫,雁翅振过,橙红色的云霞渐次流淌。
徐尚宫抱着一个孩童走了上来。
孩童不到一岁,尚不会说话,乖乖地在徐尚宫的怀里趴着,大大眼睛转来转去,似乎对什么都很好奇。
盛云霖疑惑地转过头:「这是……?」
「皇长子。」徐尚宫道,「陛下吩咐,抱过来给您看看。」
「……」
时间过得好快,她居然都有小侄子了吗?
盛云霖有些发蒙,却还是接过了小孩子:「他叫什么名字?生母是谁?」
「陛下为他取名『若华』,生母是章贤妃。」
「皇后呢?」
「皇后一直无所出,是以贤妃娘娘一直有避着皇后。」
「嗯。」
盛云霖仔细打量了这孩子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居然觉得有点儿像先皇。
可能真的是错觉吧?毕竟还没长开呢,这会儿哪能看得出来呢?
如果舅舅、舅母泉下有知的话……
如果现在,爹、娘、舅舅、舅母他们都还在世,也已经老了吧?也会有孙辈承欢膝下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上一次她抱着舅舅的胳膊跟他撒娇时,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若华在她的怀里,用白嫩嫩的小胳膊抱着她,冲着她笑。
「他似乎很喜欢你。」陈煜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参见陛下。」徐姑姑道。
盛云霖回眸转身。
她亦抱着若华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陈煜身着明黄常服、头戴冠玉,那凌然的气质似乎被尽染的夕阳抹平了几分,变得柔和起来。
「……不必多礼。徐尚宫,你把若华带回贤妃宫里吧。」
「是。」徐尚宫从盛云霖手中抱回若华,又退了下去。
终于,这摘星台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盛云霖平静地看着他。
其实从今天决定跟随黄喜入宫起,她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如果陈煜非要她承认自己的身份,那她未必一定要瞒下去。
反正她也瞒不住。到底相处得太久了,一举手一投足,都和过去的习惯别无二致,就连兰草和徐尚宫都能觉察出不对劲之处。
可陈煜却没有提这些。
他站在摘星台上,面向整个皇宫,一只手负于身后,对盛云霖道:「司天监掌天时星历,古往今来的帝王无不在意司天监所言,不过朕的阿姊是不太信的。当初陈焱篡位时,曾命司天监算过,说是帝星正盛,影响他的星宿都已经陨落完了。是以,他虽然没有找到我的尸首,但坚信我早以死在了宫变那日。但事实上,我和阿姊好好地活在了掖幽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