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子清与一行人在圆堡等待。
大战前的激奋,还在感染每个人,香巧和语兰眉飞色舞,连连说着话。张泰耀故意找些事来做,忙前忙后,谁都静不下心来。
谢言昭带着一脸忧色,走到她面前:“应少傅,我有话与你说,能不能随我一起出来?”
应子清点了头。
圆堡外,残阳如血,黄沙翻滚着。
此时每个人的心系战事,不是谈话的时候。应子清不得不努力打起精神,望着谢言昭:“谢大人,有什么事吗?”
谢言昭凝视她,少女红润的嘴唇,有被人舔舐过的痕迹。他悄悄蜷紧的骨节,发了白:“太子在这里得胜,却不一定在长安如愿。你也知道,京城大乱。如今太子最需要的,是世家的支持……”
若不是安景王被俘,这个空档是篡位的天赐良机了。
应子清一听,不由认真:“没错。长安城里,庆帝生死未卜,太子却出征在外,这是大晋的非常时期。站在太子身边的世家,自然是越多越好,朝堂方才稳固。谢大人,你是……打算站在太子这边吗?”
谢言昭向来温润的眼眸,黯淡异常:“你这么希望帮助太子即位?”
“当然。”应子清理所当然道。
“‘我愿天下太平,仓廪充足;农者耕于野,岁岁丰收,百姓安居乐业,无饥寒之忧,无纷争之乱’,我记得你说过,你正是为此而来。你的初心,我一直记得。”谢言昭眸光深邃,眼泪流露着热切,“如果我说,我想娶你为妻,我们齐心协力,助太子顺利登基,助他成就一个太平盛世,你愿意吗?”
“???”
应子清狠狠吃了一惊,谢言昭对她有这个心思?!什么时候?
见她愕然不作答,谢言昭携着逼迫之意,朝她走近一步:“如果我说,我的这个要求,并非请求,而是威胁。你嫁与我,作为谢氏投靠太子的条件,如何?”
这句话让应子清更震惊了,这可是有着“光明正大”点评语的谢言昭……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谢言昭淡淡解释:“我没你想的那么清白。”
应子清一时语塞。
刘之衍一石三计的连环套,至今还让她感触震动。虽然刘之衍在她面前,好像还和以前一般。但她其实清楚,刘之衍已经蜕变了。
原来薛沛南求娶她时,刘之衍震怒之余,只是削去薛沛南的头发。如今手握兵权的刘之衍,听到谢言昭要求娶她,他会怎么做……
光是想
想,应子清就觉得发怵。
“请你千万不要再提了。”应子清请求道,“谢大人,我不过是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优点,不值得你惦记。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误会,让你有这种想法。但你知道,我一直是太子身边的人,你的这个做法,会引起太子的误会……”
“没有误会,我的确心仪于你。”谢言昭纠正道。
前面的话,这人是一点没听进去是不是!应子清快崩溃了,差点给他跪下:“谢大人,你要是真为我着想,求求你,别再说这样的话。”
上次进了谢言昭的马车,回去就被刘之衍收拾的事,她还记得。这种事,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谢言昭从袖中拿出一份大红婚书,珍而重之,递给应子清:“我想娶你为妻,是明媒正娶,今生唯有你一人。”
应子清:“……”
他的确,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谢言昭低声道:“他今日是太子,明日却是帝王。后宫三千佳丽,他不可能只有你一人。子清……你好好想想吧,我会一直等你。”
大红婚帖递在半空许久,应子清不肯伸手接。
谢言昭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喜欢他吗?”
应子清怔住,没有回答。
谢言昭抿了下嘴唇,把大红婚书放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胜利往往伴随着血腥,得胜归来的将士,在傍晚点燃熊熊篝火,宰杀牛羊,向天地泼下滚烫的血,含着热泪,告慰在天之灵。
仪式如此郑重原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落了眼泪。
有人领着高歌,那是大漠的歌,豪放敞亮,被狂放的风沙一卷,飘向很远很远。
歌声一出来,大家伙儿跟着放松,会跳舞的姑娘,从人群里跑了出来,当众载歌载舞。
场面上,一时间多了好几支跳舞的年轻女子。
作为主将的刘之衍,是每个人眼里的中心,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一股视线,追随着他。连那正在起舞的姑娘们,在刘之衍过路时,情不自禁羞涩地敛眸。
这种场合,正是刘之衍忙碌的时候,他端着酒杯,与自己的亲信同饮。
有一些将士因为英勇奋战,刘之衍准备提拔他们。也有一批将领,准备在这个时候,趁机向太子表明忠心。
将士们哄笑着,围拥着太子,给他倒了不少烈酒。这些烈酒,比烧刀子还烈,一盅灌下去,像是灌下野火,从五脏六腑往外,烧个透彻。
刘之衍素日平稳,跟喝白水一样,一杯接一杯,看不出烈酒灼烧的痕迹。
他偶尔朝应子清看过去。
刘之衍身边的将领们,大小也是官儿,都端着架子。但他们手底下的兵,已经喝晕了脑袋,脸涨得通红,放浪形骸,伸着脖子,又叫又喊,闹得快没人样了。他们从战场上奔了命,活了下来,谁都不去责怪他们。
与官家女眷那边,隐隐隔开着距离。
应子清抱着膝,和语兰香巧一起,围坐在篝火前。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在发着呆。那两个女孩嬉笑打闹,应子清独自凝视簇簇火焰,若有所思。
刘之衍叫来张泰耀,低声嘱咐了句话。
张泰耀点点头,转身下去。
过一会,张泰耀领着人,给官家女眷那边,送了东西。
一方陶盘,盛着几粒葡萄,切成雪花模样的冰梨,一两枚点了红心的白糖糕。虽然简陋,却叫每个接过点心的姑娘们,都亮了眼睛。
边塞物资紧缺,加上又在行军打仗,平日里每个人的取用,都是极其有限的。别说糖糕了,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如今,战事暂时结束,不必再紧巴巴过日子,限制可以放开了。
刘之衍担心应子清胃口不好,特意叫张泰耀去厨房做了一份。不过他又想到,她一个人吃独食不好看,刘之衍吩咐厨房,给每个姑娘都做一份,让大家沾应子清的光。
女孩子都嗜甜,大家都吃得高兴,纷纷问张泰耀,是谁在大发善心。不过其实她们也都知道,张泰耀是太子身边的人,只有太子使唤得动他。
应子清也接了一份,她拿了颗葡萄放嘴里,就搁在一边了。
没朝刘之衍那边看一看。
刘之衍:“……”
烈酒饮了一杯又一杯,身边已经有武将醉得不省人事,躺在旁边。
刘之衍心思已经不在这里,架不住敬酒的将士们,一波一波地往上赶。
“子清姐姐,你怎么不吃?那快给我!原来我都不爱吃这白糖糕,谁知道来了这里,苦得我嘴巴发麻,一张嘴就是沙粒。一闻到白糖糕,香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香巧馋得紧,笑盈盈扑过来,往应子清身上横过去,去捞她旁边的盘子。
冷不丁,香巧在她腰间,摸到一方硬的纸张:“咦?子清姐姐,你身上藏了什么?好像是张红帖子?”
应子清连忙用手挡了挡,遮住大红的一角,幸好被香巧提点。她都忘了,谢言昭给的婚书,她要赶紧找个地方消灭掉。
“我有点事,先回去一趟,你们玩吧。”应子清把婚书塞好,站起来,匆匆忙忙离开。
刚走进拐角,应子清的手腕,被一只大手握住。
男人轻轻一拽,她便撞进坚硬冰冷的怀抱。
“子清,我好像喝醉了,你扶我一下。”刘之衍神色仍是平稳,根本看不出醉意,“你要回去吗?带我一起。”
若不是他身上酒香撩人,应子清都不觉得他喝了酒。
不过,走出去两三步,应子清方才相信,刘之衍是醉了。他走起路来,一会轻一会重,显然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
两人沿着大街回去,街巷的角落,有隐秘暧昧的啧啧接吻声传来。
应子清瞪大了眼睛,那两人她都认识,是一对小夫妻。那家的男人,是刘之衍手下的一个小队长,那个女人也在圆堡里帮忙。
刘之衍垂下脑袋,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解释:“大战后是这样,他们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遇上自己的妻子,是没办法再忍耐到回家。”
“……你不是醉酒了吗?”应子清心跳得厉害,甩了甩头,想把他甩开。
“是醉了。”刘之衍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不放。
不清不楚的朦胧夜色里,刘之衍的眼神直勾勾的,像烧着暗火。
偏偏这个时候,那女子娇滴滴难耐的尖叫声,从喉间迸出。
好似一团荒唐的火,把周围的空气点着了,热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