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时候的小太子,看着,就是个孤僻不讨喜的男孩。而且庆帝那一脉,病怏怏的,不像能长久的样子。所以,窦展不仅没帮助窦兰芷,反而劝着她,离那个晦气的小子远点。
从前,从前的家公窦岚还活着,是他一手策划布局,希望有一天窦氏能取代刘氏,成为天下之主。为什么不?窦氏既然有从龙之功,也就是说,他们窦家距离天子,就差那么一步啊!
窦岚是卓尔不群的豪杰,他带着窦氏,扶持庆帝上位,把女儿嫁给他,不是看中庆帝的能力,而是看中他病怏怏的身体!
窦岚一步步筹谋,让整个窦氏,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荣光。
可是,谁叫他中了安景王的冷箭,那箭矢上居然带了毒!
窦岚再如何能干,也是垂暮的老者,哪怕救治回来,他在返回长安的路上,还是一命呜呼。
随着窦岚的死去,安景王也倒了,刘弘煦被生擒……
哪哪都跟原先设想的不一样了!
再看如今的太子,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羽翼越来越丰满,气势越来越盛。
谁料得到今天啊!
当初,他若是给窦兰芷一点支持,如今,她就是真正的太子妃了。
太讽刺了,原来他们避之不及的口讷小子,成了他们伸着脖子,才能看到的太子殿下。
不,兰儿,兰儿还是可以嫁给太子的!
他的兰儿明艳动天下,太子不过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不可能没动过心。是自己的阻挠,太子才求而不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窦展的脑子,他蓦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越发的火热。
想到刚才,太子那略带鼓励的眼神。
其实,只要他投其所好,把那群摩罗俘虏全杀了,太子就会明白,他在示好……
如今太子得势,高傲些,也是正常。说不定,太子正等着自己的表现,只要他主动些,太子就会开口迎娶兰儿!
太子终归要娶妻的,为什么不是他的兰儿?
何况,窦皇后本来要他杀二王子,那他杀了摩罗这群贵人,效果也是一样。
第二日临行前,窦展与窦知微一同前来,特地跟太子辞行。
站在一旁的应子清,无意间注意到,刘之衍和窦知微,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心中微动,却没说什么。
—
朔海风沙依旧,浩浩荡荡的押解队伍,被大晋军人监管,踉踉跄跄在黄沙上走着。
窦知微骑在马上,他身姿笔挺,气定神闲:“族长,您决定了吗?”
窦展面色冷肃,心中却激动得血气翻涌:“当然。”
窦知微遥望远方,呢喃叹息:“您的名望,会一飞冲天的。”
—
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许多细节,谢言昭记不太清楚了。
但他记得,从清晨起,遇到敌袭的擂鼓声,一直没响过。
近来,频频挑衅大晋的摩罗军,突然销声匿迹了。
天气与往常一样,黄澄澄的太阳,烘烤着一望无际的黄沙。就连狂风,也与以往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狂躁,呜咽作响。
擂鼓声没响起,但代表紧急军情的牛角声,呜呜地吹奏。
谢言昭与旁的官员都觉得纳闷,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便一起出去看看。
边朔城的菜市场门口,一块空地上,士兵齐齐举着闪烁寒光的长戟,列阵如山。
刘之衍身穿玄铁盔甲,立于场中,他的亲信在周围站成一排。应子清也在其中,她用白布掩去半张脸,看不清楚神色。
太子携亲卫,齐齐列阵于此,必然有大事发生,但无人解释,谁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城门大开,一队疾驰马蹄声奔腾而来。
以程飞为首,到了地方飞速下马,掀起漫天尘沙。
程飞回身,把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从马上揪到地上。
程飞程霆两人,一左一右,提着中年男子的胳膊,一路带到刘之衍面前。
“禀太子,这一位是窦都监……”
程飞单膝下跪,咬紧牙关道,“他将摩罗贵族五百余人,尽数诛杀,将他们的首级,沿途悬挂示众,送与摩罗!”
窦都监杀降?!
满场哗然。
谢言昭瞳孔紧缩,他仔细看了看那失魂落魄的男人,是刚出发不久的窦展。
怎么可能?谢言昭面色一冷,他绝不相信,窦展那种轻浮小人,会做出这等骇人听闻大事!借他十二个胆子,他都不敢!
可是,狼狈跪在太子面前的窦展,却没有反驳。
窦展下了屠杀的命令后,窦知微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窦展连个商量的人没有,这两天过得浑浑噩噩,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没做错,一方面惶惶不可终日。
窦展正在吃饭,太子亲信堂而皇之闯入,粗暴地将他反捆,一路送回边朔城。
到现在,窦展还是神思恍惚,迷蒙着双眼,跪着仰视,身披黑甲的太子。
刘之衍握着腰间的剑柄,立在原地,如万仞高山般岿然。
“窦展,你认罪吗?”刘之衍问。
俘虏是他杀的,他认,窦展徒然激动地抬起头:“明明是太子……!”
刘之衍那双黑得如同深渊的眼眸,与窦展对视。
明明什么呢?
从头到尾,太子只有一个疑似鼓励的眼神,连那“鼓励”,说出来,也站不住脚!
太子连一句暗示的话,都没给过他。
窦展明悟过来,脸色白如薄纸,他拿不出证据,影子都揪不出来!
“我朝仁德,杀降有违圣人之道,犯兵家大忌。”刘之衍语调极轻,一字一句,如同审判,“窦展,你自诩为立功,实则坏我军纪,乱我军威。我留你不得,论罪当诛,你可服气?”
窦展嘴唇颤抖,冷汗如雨,他像撑不住似的,伏首在地,意味不明道:“我、我是兰儿的父亲……”
刘之衍命令:“斩立决,行刑。”
士兵举起长刀,手起刀落,鲜血溅了一地。
谢言昭脸色苍白,长袖下拳头紧握。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那群摩罗贵族,来自摩罗各个氏族里的显赫之人,如今尽数伏诛。大晋此举,定会狠狠威慑打击摩罗,至少十年内,他们再不敢犯我边境!
而太子再收割窦展,斩杀于众目睽睽之下,杀伐果断,立威军中。
此后,军中朝廷,谁敢忤逆他!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雷霆或是雨露,皆是君恩,刘之衍肃杀之气尽显!
刘之衍仍然立在原地,左手扶着剑柄。
太阳明晃晃高悬,场中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很隐秘,深深压制人心的感觉。每个人不由自主,仰视站在高处的太子。他们都注意到,那是一个手不沾血的天生王者。
也是在这静谧刹那,每个人浮起一个念头,他们决心臣服于太子。
在场的每一个人,逐一跪地,齐声向刘之衍高呼:“吾愿随太子。”
跪地的人群如潮水般,蔓延到谢言昭,他苍白着脸,终究还是缓缓屈膝,俯首称臣。
第98章 第98章柔纱与冰冷盔甲
是一石三计。
摩罗这批被诛杀的贵族,是库沙与大王子的主力支持者,也是摩罗一族的核心。如今被斩尽杀绝,等于从根子上,杀空了摩罗王族的主脉。
窦展耀武扬威,公然将摩罗王族的头颅示众,对摩罗是莫大的羞辱。
摩罗今日必有一番震荡。
应子清拿了东宫令,带了人一起,去释放霍加。
刘之衍安排程霆及几个精兵,伪装成大晋士兵,以帮助霍加逃亡的名义,同他一起返回摩罗。
霍加的亲卫亲信,全死于刘之衍的手上,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寸步难行。程霆的陪同,名义上是助霍加一臂之力,实则行监视之实。
刘之衍不可能放虎归山,他整个下午,一直在集结兵马,准备趁摩罗动荡不安之际,歼灭摩罗主力。即使霍加当上了摩罗大王,也是元气大伤,再无侵犯边境的能力。
临行前,刘之衍换了身礼仪用的纯金甲胄,系了纯白披风。在金灿灿烈日的照耀下,他看上去闪闪发亮,锋芒毕露。
月影在一旁,趾高气昂地刨蹄嘶鸣,集结的战鼓声擂动不息,它也被激荡得热血沸腾。
“等我回来。”刘之衍上马前,单手握住应子清的脸,与她缠吻。
刘之衍的吻极其用力,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她能感觉到他的血液在沸腾燃烧。今日,他不必遮掩自身的杀意,反而要彻底地释放出来,他要点燃将领的血性,随他去战场厮杀征服。
那是很简单但很粗暴的吻。
刘之衍离开的时候,应子清的唇间好像还残留着他种下的火苗,她面颊飞红,被他吻得浑身发烫。
边朔城的将领,举着大晋金黄色旗帜,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