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人阻拦,赵王厉声道:“大家都知道,靖北大将军与摩罗一战,得胜归来,满朝文武百官钱去恭贺。却不知道,靖北大将军这一战,到底是如何赢得!”
窦展站了出来,面色沉稳:“靖北大将军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赵王若是怀疑,可以去找圣人要一份奏折。”
赵王回身看向窦展,冷笑道:“是,他写他与摩罗三战两胜,最后一战,靖北大将军率军,击退了摩罗部落。靖北大将军文采不错,一封战报,写得极其漂亮!但他没有写,他到底怎么做的,才赢了这场战役!”
窦岚睁开了眼睛,冷冷看向赵王。
赵王岂是怕他的,继续道:“根本就不是靖北大将军率军击退,而是他暗中逮捕摩罗族长最疼爱的幼子,以性命要挟,逼迫摩罗退军!摩罗对外残暴不忍,但极其看重自己的子嗣子民。摩罗族长同意以退军,换回幼子的性命。但靖北大将军 ,你在摩罗退军后,怎么做的?”
窦岚不紧不慢道:“不论我怎么做,都是为了大晋考虑。”
“好哇,”赵王慢慢点头,“所以,你明知道摩罗生性好战,异常残暴,仍然挑衅他们的底线。你食言而肥,报复性杀害摩罗族长的幼子,这就是你为大晋考虑的吗?”
这时,刘之衍从汉白玉台阶走下,他慢慢掠过众位官员,来到窦岚面前:“方才,我从父皇那边过来。父皇那里,收到了一封加急的军情密信,摩罗一族集结大军,在边朔一带作乱。”
刘之衍看着窦岚,一字一句道:“靖北大将军,因为你出尔反尔,边疆已然大乱。”
第88章 第88章艰难
窦岚抬起头,与刘之衍对视:“依太子的意思,我杀不得那孽种!对待摩罗那一类劣种,还要好吃好喝,敲锣打鼓,还给他们?”
窦岚的眉梢绷着青筋,人还在轻轻微笑,有狰狞之感:“摩罗蛮夷,诛杀我数万军士,毁去百姓田地房屋,不下万顷!我率军赶到边朔的时候,数十里地,全是焦炭,寸草不生!太子,你天天久坐高堂,一身清白干净,见过那种肝肠寸断的场面吗?你没见过,反过来教我该怎么做!”
诸位官员们赞同或是不赞同的,多少都有被“一身清白干净”骂到,一时都不吭声。
薛宰相咳了声:“战场瞬息万变,靖北大将军自有裁断之权。”
不过,薛宰相下一刻却看向窦岚:“靖北大将军刚才那番话,我们同样感到痛心。可是在朝中做事,论迹不论心。若真是如此,窦将军有瞒报之嫌。不论如何,要不要杀摩罗幼子,如此重大之事,应当请圣人裁决。”
窦展连忙站出来:“宰相,你不是说战场瞬息万变?当时战事紧急,边朔距离长安,又这么远。若是以圣上的想法为先,一来一去的,黄花菜都凉了!”
窦岚狠狠瞪了一眼窦展,帮腔帮到马蹄子上了,还不如闭嘴!
果然,薛宰相眼也懒得抬起,语气森冷:“这么说,靖北大将军做事,只要拿出紧迫之由,就可以擅自作主,不必请示圣上吗?”
窦展马上噤了声,他哪里敢承认。
有官员出来打圆场:“战事紧迫,此时不是吵架的时候。如果摩罗幼子果真被靖北……死于大晋之手,那此仇难以疏解,看来只能调兵遣将,再度挥军北上。”
窦岚和窦展站在原地,不发一语。
就在前几日,窦岚刚刚向庆帝自请征讨安景王,调令已下,没有再改的道理。
朝中有这么多将军,他们彼此交换眼神,都在考虑要不要自告奋勇。
刘之衍看了眼应子清,随后对薛宰相说:“我愿往。”
周围的官员或明或暗,投来各种猜忌怀疑的眼光。
唯独应子清知道,刘之衍是真的想去平定边疆之患。
很早之前,他在冬阳暖醴宴上,就发表过要打摩罗的言论。而且,他常年将兵书拿在手上,早就为征战之事,作足了准备。怪不得那日,他问她,怕不怕大漠的风沙。
他早算准了,今日他要主动请战出征摩罗。
然而,领兵出征一事,哪里那么容易。
薛宰相果然沉吟片刻,他说:“此事须得询问圣上的意见。”
申公公只得作这个跑腿传话的人,他将拂尘一甩,躬身去了。
刘之衍负手站在那里,神色平淡。
他极少对朝政之事,发表自己的意见看法,难得听见他用如此笃定的语气,去做一件事。
诸位官员有不同意的意见,但不太敢当着太子的面反驳。他们悄悄去看薛宰相的意思,却发现薛宰相的举动,意味深长。
薛正源没有反对,其实就是以沉默的方式,表示赞同。
列位都是人精,跑到嘴边的反对之辞,默默咽了下去。
中午的阳光,明晃晃晒进朝堂,众人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
申公公去了很长时间,这就意味着,庆帝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思考。等得越久,大家都觉得,泡汤的可能性很高,皇帝可能在思考,找什么理由回绝太子的请战。
门口晃进一道影子,申山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低头走路,一直走到台阶之上。
旨意来了,众人心中一凛,静悄悄等着他宣旨。
申山对着众人出示一道圣旨,上面盖了皇帝宝印,然而字迹未干,显然是刚刚草拟出来的。
庆帝的意思很简洁,他同意太子作为主帅,出征摩罗。可是这卷圣旨,关键在于后面那个“但”字,作为监督主帅一切行动的都监,由窦岚推荐。
整个朝廷,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道旨意,仿佛是一种爱护。既然太子有征战沙场,为自己打功劳的想法,圣上作为慈父,唯有点头赞同。但另一方面,窦岚有过对阵摩罗的经验,叫他推荐都监,合乎情理。
可是大家心知肚明,以窦皇后为首的窦氏,不可能从旁协助太子。如果都监是反对主帅的人,这实际上是一种很苛刻的掣肘。
刘之衍神色一如平常,上前领旨:“儿臣自当不负父皇所托。”
诸位官员从大殿鱼贯而出。
窦展跟在窦岚身后,脸上满是担忧:“家公,太子请战这件事,就这么让他成了?”
窦岚径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怎么,你还替太子担心?”
窦展赶紧摇头:“这是什么话,我是怕他得了战功!”
窦岚没有作声,窦展赶紧道:“难道我们眼睁睁地,一点事都不做?”
窦岚忽然站停了,窦展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窦岚看着他,只道:“史书,你有没有读过?”
考校懵懂学生似的,窦展一听他是这种语气,明白过来,自己是问了蠢问题,哪里敢说话。可是他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哪句话愚蠢了。
窦岚饶有兴致,等了一会,对方不说话,他便好心说了:“我问你,历史上有多少太子,领兵队对外征战沙场,然后功成名就,安然回来的?”
窦展紧张了一阵:“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但我、我回去,一定查一查。”
窦岚皱眉,随后画嗤笑了声:“是,你一时想不起来几个,为什么?因为这样的例子,鲜有。”
窦岚倏尔长叹一声:“太子此次对外征战,成,他就变得威名赫赫,叫圣上坐立难安。败,他就是败军之将,大晋之耻,令圣人蒙羞。他走这一步棋,错得离谱!此去,跟飞蛾扑火没什么区别,定叫他有去无回。我们为什么要阻止他?相反,我们还要支持他!”
“何况,战场刀剑无眼,会死人的。”窦岚想到与摩罗的战事,笑意渐渐消退,好像做了噩梦般,令他感到恶心又烦躁。
摩罗,边朔,那鬼门关一般的险恶之地,他再也不想去!
窦知微站在宫中的一处圆洞门前,见到窦岚窦展两个,他走了过来。
窦展这时方知,为何窦岚走出宫的那条路,他是来找窦知微,和他一起同乘马车回去!
官伎生的小老鼠一样的人,什么时候,光明正大与家公同坐了!
窦知微从窦展脸上,看到熟悉的鄙视之情,微微垂下眼。
今日的朝堂,以窦知微的品阶,他没有资格参加。不过不需要亲眼看见,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何况,庆帝那张草拟的圣旨,乃是他亲笔写就。
“知微,今天的事,你怎么看?”窦岚仍然往前走,不
过这时,他们换了条小路,踏上出宫的道。
窦知微略一思索:“太子处境艰难。”
“怎么说?”窦岚凌厉眼风,扫了过去。
窦知微语气悠然,好似闲庭信步,可是他的话犹如刀锋般犀利,叫人不得不打起精神,细心聆听:“前有‘荧惑守心’之说,后被褫夺亲兵之权,太子已经令圣人不满。于朝堂之上,太子不能结党。后宫对他最得力支持者,太后,已经药石无医,命悬一线。依我看,太子之所以请战出征,是无奈之举。否则,他这个储君之位,很难坐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