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僧侣同时口诵经文,另有高僧揭开铜炉,往里撒了一把香粉,浓烈的青烟,顿时从炉口喷涌而出。
经过这样隆重严肃的仪式,黄金颂文碑就得到了天地的祝福。
应子清亦合掌而立,闭着眼睛,体会那种严肃沉静的感觉。
不过,灯她睁眼的时候,却发现,旁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这种被注视的异样感,一直持续到宫中,变得明目张胆了。
这日有朝会,受天地见证的黄金颂文碑,需要刘之衍带回去,进献给庆帝。
按理说,庆帝这日接受大礼,需要穿朝服坐在明堂之上,由太子率领文武百官,向他庆贺。但庆帝今日晨起的时候,再度晕厥,不能到场。刘之衍到了朝堂,听说了此事,便由申山带着,赶着去兴庆殿问安。
这是应子清第一次来朝堂,觉得紧张。
在花厅等候的时候,她身边站的,全是头戴美玉,身穿广裾官袍的文武百官。
刘驰骞没有官职,这种大的朝会,他连进宫门的资格都没有。赵王虽然在场,可是他不好跟与太子身边的女眷走
得太近。
应子清的左右,没有相熟的人,别人都在交谈,唯有她孤零零站在那里。
周遭的官员,久经官海,他们脸上,不会流露多余的情绪。但应子清很明显的,感觉到他们对她的不满与蔑视。
现场只有应子清一人,梳着高鬓,轻纱华服。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亭亭而立的柔美之态。若是放在花园后宅,倒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可是站在朝堂之上,他们就不那么满意了。
应子清站了了一会,逐渐感觉到,太子没有结交党羽的后果。
恐怕刘之衍平日里上朝,也是差不多的孤独状态,别人投来明显的视线,但不会主动靠近他。若是跟太子走得太近,容易惹上杀身之祸。
而她又是东宫人,几个毒点相加,简直是天然的社交绝缘体,那些官员从她身边路过,恐怕都要揣摩个一二。
不知不觉,应子清的周围,渐渐疏离出一圈真空地带。
被人明显排挤的滋味不好受,应子清无奈,默默叹了会气。
姗姗赶来的谢言昭,甫一跨入花厅,就看到这一幕。
他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丝毫迟疑,谢言昭走到应子清面前,抬手作了一揖:“见过应少傅。”
谢言昭语气不怎么热情,也没有太冷落,那是一声恰到好处的招呼,跟他平时遇到官员的态度没什么分别。
谢言昭今日的发冠,戴了羊脂玉冠,又穿着绯色官服,这让他看起来,与平常那身淡雅的圆领袍衫不同。看着更正式,也更陌生。
应子清愣了片刻,知道他这是替自己解围,她心中感动,回礼道:“见过中书大人。”
谢言昭轻轻笑了下,他悄声说:“你官职比我高,不该叫我大人。”
太子少傅是二品,中书舍人不过五品,没有上级官员,称呼下级官员为大人的。
官场规矩多,怎么一开口就犯错?应子清微微窘迫:“……那我该怎么说?”
叫官职名字就可以了,偏偏谢言昭见她什么都不知道,特意为她多提供一个选项:“直呼我的官职,或者,叫我言昭。”
谢言昭静静看她,等着她的选择。
应子清想了想,试探着称呼:“见过中书舍人。”
“……”谢言昭微微失望。
谢言昭不顾忌讳,竟然亲自凑上去,与东宫女官寒暄?
旁的官员假装聊天,眼睛都快黏到两人身上了,恨不得长一对千里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早知道就不离那么远了!
谢言昭这类世家,常年作壁上观。连他都上赶着,与太子的红人攀谈……旁人的心中跃跃欲试,都想到这奇女子面前,混个眼熟。
第二个上来的打招呼的,居然是徐常明将军,他瞅准了机会,特意跑过来,冲应子清拱手:“那日城门迎战,如果没有应少傅力挽狂澜,我方定会损失惨重。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表达感谢。应少傅,我等将士铭记于心,谢了!”
应子清刚才得了谢言昭提醒,怎么说,如今她是高阶女官了,于是稍稍拿捏起范儿,从容应对:“不必,那日守城成功,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既有谢言昭徐常明相继破冰,有那胆子大的官员,按耐不住,纷纷到应子清面前揖礼,互通姓名。
突然之间,刚才都不理她的官员,涌了上来。
应子清心中着慌,还好她性子清淡,遇事不会慌乱,而且她语调冷冷的,惜字如金,无端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叫那些低阶官员心中折服。
有个小太监步履匆匆,走进这官员们等候的花厅,他穿过那么多人,来到应子清身边:“应少傅,裴尚宫求见。”
应子清微怔。
尚宫一职不过五品,太子少傅是二品,因此小太监用了“求见”二字。
正如谢言昭要主动向她打招呼,往日应子清觉得会高高仰视的人,忽然之间,要向她低头见礼了……
应子清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走出外间,朱红长廊之下,裴尚宫云鬓高耸,步摇轻晃,她依然仪态万方,站在那里等候。
应子清走过去,下意识屈膝见礼。
裴尚宫却先一步低下头,欠身道:“见过应少傅。”
应子清一向尊敬仰慕裴尚宫,看见她对自己屈膝行礼,应子清顿了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紧紧蜷紧手指,到底忍住回礼的冲动:“裴尚宫,若有要事相商,不妨直言。”
裴尚宫抬起头来,见她应对得体,那双温婉沉静眼睛里,生出赞许的神色。
她仔细端详应子清通身的装束,又看了看她鬓上的钗环,见她的打扮符合品级,仪容威仪皆俱,不住点头感慨:“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有一位女官会站到庙堂之中。”
裴尚宫轻声细语,脸上有动容之色:“我自幼饱读诗书,也妄想有朝一日,能有一番作为。可我父亲只笑话我,不知道天高地厚,说女子只能止于闺门。”
“别看我如今是这样,年轻的时候,我性子倔犟,听不得阻挠的话。被父亲嘲笑后,我当场立誓不嫁,想尽了办法,求到太后那里。”裴尚宫仍然微笑,“可是太后告诉我,后宫再大,也是一方后院而已。但我那时,只觉得升到尚宫之位,便已足够,想都没想到过别的可能。可能也想过,但我不敢做。”
裴尚宫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应子清身上,她言语悠悠,却透着一种被压抑多年的热望:“而你,应少傅,远远超过我的想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庙堂!方才我见那些百官,与你寒暄,你站得笔直……我仿佛觉得,你是替我站着……”
“我真羡慕你。”裴尚宫笑起来,语气里不是妒忌,而是一份敬意,“多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天很高,容得下一个女子的志气。”
裴尚宫说罢,缓缓起身,她退后半步,半蹲屈下,双手抱在腰侧,肃然行了一个大礼:“恭贺应少傅迁擢之喜。”
这个礼不是宫中自下向上的礼仪,有点像民间那种寻常而郑重的礼仪,是一个女子向另一个女子行的礼,透着一种敬意。
站在后面的女官,跟着裴尚宫的动作,宫正严肃地行了一礼。
到此时,应子清方才发现,那些女官,是她平时见过、没见过的。她们衣着规矩正式,特意随裴尚宫前来,向她恭贺的。
应子清心口发热,差点熬不住,就要上前搀扶裴尚宫。
刘之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伸手拦下应子清的动作,轻轻摇头。
应子清只需大大方方接受她们的尊敬即可。
应子清默然放下了手,她想,刘之衍说的很对,她的确该以女官的形象出现。因为她见到许多女官的眼睛,流露着期待,好奇,观察,可能还有嫉妒……她们都在注视她。应子清觉得,这些女官的看法与认可,比花厅里的文武百官,更值得她重视在意。
上朝的鼓声敲响,但朝堂上的帝位,空无一人。
只是有些讽刺的是,这座送给皇帝的黄金颂文碑,他不能亲自出来接受。
刘之衍站在台阶之上,与申公公一起,代替庆帝走完接受礼物的流程。
礼官领着队伍,把礼物抬了下去。
朝堂之中,赵王忽然站了出来:“诸位,且慢,我有一军机大事呈报!”
有官员奇怪:“赵王,你有大事,写进奏章就好了!不日之后,圣人与薛宰相自会看到。今日圣人不在这里,你呈报给谁!”
但赵王昂首,他谁也没看,满脸严肃,巡视在场官员:“我说的大事,跟靖北大将军有关!”
窦岚亦在朝堂之中,只不过今日是东宫献礼的主场,他敛神闭目,不去彰显他的存在感。此时听到赵王的话,他连眼睛也未睁开。
本来该薛宰相出来主持,但他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