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和身边的侍女笑语,一双明眸抬起来,瞧见了马车旁边的沈净虞。
司马嘉兰看了看院门,又睨了眼停在院门口的马车,以及马车旁的沈净虞。
她给侍女使眼色,让侍女去开门。
沈净虞走上前,略施一礼,声音与开锁声混杂:“打扰姑娘,能否向你打听一事?”
司马嘉兰上下打量一通,没有多余的惊讶,点了点下巴:“你问。”
她手心因紧张泛出点汗,沈净虞竭力镇定,问出在心里腹中滚过无数次的话:“你是否认识一个叫管循的男人?”
司马嘉兰扬了扬眉,俏丽的脸上展现出了兴致,颇有几分骄傲:“当然认识,管循,我的未来夫君。”
沈净虞怔愣,她有点反应不过来,听到司马嘉兰反问她:“你是谁?你找管循何事?”
“我……”沈净虞卡顿,骤然鼻酸难耐,她努力笑了笑,回道:“我是管循的师妹。”
司马嘉兰今日不该来这里,昨日偷来已经被父亲责备。但她收到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小纸条,让她来管循的院子,说有要事。
字迹不是管循的,她不认识,虽不知何人送来,可和管循相关,她非常感兴趣。偷摸来到此处,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女子,跟着一侍女。
司马嘉兰霎时察觉出了问题,她倒要看看是什么要事。
她半信半疑地重述:“你是管循的师妹?”
沈净虞重重应声:“正是。”
“我们很久没见过了,管……师兄,住在此处吗?”
“是,他住在这里。”
司马嘉兰隐约想起,管循好像真的曾提到过有个师妹,但是他不愿多提,目光是一如的哀伤,她也没有很在意。
钥匙是她偷配的,这是第一次使用,毕竟一个陌生女子在管循门口,她自然而然想展现一点女主人的姿态。
说实在,司马嘉兰现在心里头惴惴不安,来了个师妹,反倒像是有了个可以向管循解释的合理理由。
她请沈净虞进门,像往常只敢坐在堂屋里,熟练地让侍女沏壶热茶。
茶盏捧到手中,沈净虞很想四处看一看,找寻更多痕迹,但她忍住了,低头看着漂浮的几小片茶叶。
少时,斟酌问:“司马姑娘,你和师兄什么时候成婚?”
薄红飞上面颊,司马嘉兰笑得娇羞,她整个人都洋溢着高兴和幸福。
“过了年才定下的亲,成婚的日子还没选定。”
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也是很久没有体会到的开心,沈净虞跟着扬了唇。
两人坐着聊了许久,司马嘉兰兴致盎然,亮着眼睛问她管循以前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从小就是沉郁寡言的模样。
问题越多,越细致,沈净虞越不敢直视她澄澈的眼睛,她没有向眼前的女郎坦白,她欺骗了她。
直到司马嘉兰带着心疼问,管循的腿是怎么伤的,沈净虞心脏收缩抽搐,疼得眼前发黑。
“师兄的腿,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那看来是后来伤到的,右腿坡脚,不过!丝毫不影响他在我心中的俊逸形象!”
她最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娇笑。
沈净虞失魂般,眼睛酸涩,该是那时候伤的吧。
盏茶时间,太阳开始西斜,沈净虞站了起来,意欲告别,和司马嘉兰单独待在一起,她会有心理负担。
今日收获已经足够多,虽遗憾没能见到管循,但知道他活得很好,知道住处,也是足矣。
沈净虞跨出了门槛,慢慢走向马车,这个时刻,她极度排斥要回去的将军府,和要看到的崔陟。
过往回忆压在身上,那些痛苦历历在目,从未消失。
上马车前,她深深回望了眼院子,与司马嘉兰微笑告别。
回身之际,却闻高声呼喊自巷外而来,急切又悲伤。
“阿虞!”
“阿虞!——”
无数次的,记忆中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第65章 崔陟发现避孕
急切而出的名字,一声声随着沉重的脚步,令沈净虞浑身僵硬。
当看到瘸着脚向她跑来的熟悉面容,她瞬息间湿润了双眸。
是他,真的是师兄,是管循。
他的眼睛亮了,紧接着盛满悲伤和愧疚,疾步到她面前时又陡慢了下来。
管循情绪复杂,他整个无措地站立。目光焦急地来回细看,见沈净虞面色尚好,这才缓了吊起的心。
“阿虞,你,你……”
太多话想问要说,一时又说不出口。
管循想到半个时辰前的场景,终于见到了崔陟,他冲上前去,气血上涌,挥出去的拳头被项青拦截。
额角青筋暴起,管循死死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阿虞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崔陟淡淡扫向他,忽而牵出一抹笑:“我还没有恭喜管大人,得了一门好亲事。”
管循呆愣,气愤难抑,崔陟却气定神闲,话里话外让他赶回家瞧一瞧,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管循咯噔一下,马不停蹄地赶回,没想到在门口看到了沈净虞。
他过于激动,没有注意到,司马嘉兰也在这里。
但闻一声:“管大哥。”
司马嘉兰看师兄妹二人相看泪眼,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她下意识叫了管循一声。
管循与沈净虞齐齐望了过去。
这会儿四目都在她身上,司马嘉兰被看得微愣,只好笑了笑。
原来看好戏是在这里,管循僵住。
沈净虞稍稍移目,擦了擦眼角,几分尴尬的场面,她率先出声,为关系定下了性:“师兄,我在门口遇见了嫂嫂,她便带我进去坐了坐。”
管循神情变化,他张嘴欲言,但是一下子竟然无从解释,他和司马嘉兰的确定了亲事,这是既定的事实。
一声嫂嫂,令司马嘉兰的疑惑一扫而空,她笑弯了眼睛,站到管循身侧,张罗着:“管大哥,沈娘子等了你许久,你们师兄妹二人难得再见,要不要去酒楼相聚?”
管循艰涩地滑了滑喉结,他没有回应,对司马嘉兰道:“嘉兰,你能不能先进去等我,一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司马嘉兰迟疑了几息,这是要支走她,她觑向管循,缓缓答应:“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
倩影消失在门扉,管循与沈净虞却相顾沉默。
管循面容渐浮愧意:“阿虞,对不起,我和她的事……”
他没能说完,沈净虞摇了摇头,哽咽着为他说了下去:“师兄,你若对我愧疚,那教我如何?你的腿,你耗费的岁月,我拿什么去还你?
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受伤坡脚,不必经受这一遭。”
“我们虽然已经和离,但你仍是我在世上最亲近的师兄,你能找到幸福,卑鄙一点,我也觉得自己的罪孽少了些。
师兄,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还好好生活着,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落下来,无声无息,裹着数不清日子的煎熬和负疚。
管循抱住她,同样哽了声气,“阿虞,不是你的错,都是崔陟,都是因为他!”
他恍然惊醒,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管循握住她的双臂,目光在她脸上察看,轻声问:“阿虞,你现在怎么样?你,还在他身边?”
回应他的,是沈净虞无声的强笑,也许想让他不用担心,但那挂着泪痕的笑容实在不好看。
管循霎时明了,抓住她的手腕,愤声:“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
他从未放弃过寻找沈净虞。管循伤好后辗转来到京城,但他在京城时,崔陟和沈净虞已经去往了邰州。
管循想找个教书的活计,解决生存问题,在京城立稳脚跟。寻找私塾过程中,有幸得到了吏部尚书司马秀的赏识。一路走到这里,终于等来了他们回京。
沈净虞萌生出希望,见到了管循,她像是又有了一点支撑。如果可以,沈净虞好想结束这样望不到头、担惊受怕的日子。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因为,她看到了,刚才管循走出的小巷里又来了人。
那双鹰隼锐利的眼睛盯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像一头蛰伏猎捕的猛兽。
沈净虞打了一个寒噤,她垂下脸,呼吸急促,反手握住管循的手臂,表现出了些许紧张和害怕。
这样异样的状态,管循瞬间意识到什么,回头果见崔陟徐徐走来。
他将沈净虞护到身后。
目及此的崔陟似笑非笑,停了步子,他向沈净虞招手。
“阿虞,过来,该回去了。”
每一个字都是平而静的语气,最寻常不过,听在沈净虞耳中,却如催命符。
目光相触,这么久的相处,她看懂了崔陟眼中的警告,他在让她听话。
沈净虞的希望被兜头冷雨浇灭,扑哧冒着烟,留下一行行烟气,提醒着她又一次不切实际的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