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映霄汉,明亮如昼。
远处传来守岁钟声,爆竹声紧随而起,惊落悬挂的冰花和栖着的寒鸦。
主街上空突然炸开第一朵金蕊,万千星子拖着青烟尾巴坠落,在大地上映出流萤似的碎光,在空中炸燃时,连着亭阁也亮了几分。
假山亭阁四无遮挡,视野极佳,燃放的烟花亦是在苘川看不到的样式,她却没有心思观赏,一心诉说他承诺给自己的那个愿望。
亭阁外喧杂吞没些许她的声音,仍能二人听得清楚。
“我想回苘川。”
鼓锣爆竹声此起彼伏,远处又炸开簇簇银色瀑布和赤色焰火。
他的笑意收敛了,捏揉着她耳骨,问道:“回去做什么?”
沈净虞直直望进深如古潭的眸中,掷地有声:“祭拜。”
他的手顿了一下,推开身后的雕花窗棂,寒风趁势侵入,盆中燃烧的火焰摇摆晃动,爆竹炸裂和梆子声近在耳畔。
他垂眼问时,窗外正盛开金色的星河,照亮了他的眉眼,掉落的火星子仿若压低了他的声线。
崔陟问:“祭拜谁?”
漆黑瞳孔映照出烟火的簇放和陨落,沈净虞平心静气:“死去的人。”
他笑了。
亲啄唇角,心情似乎不错地问:“如果我满足了你,你又要给我什么报答?”
沈净虞轻轻别开脸,错开视线,在他钳制着正面他
时,她压声低喝:“你答应我的!”
焰色红光满面,为女郎添些柔软色泽,气囊囊瞪大眼的模样甚是可爱。
崔陟捏捏脸颊肉,让她看向窗外竞相开放的各色烟花,过一会儿,两人都看得心不在焉,捞回她的视线,对视中有什么在滋生,崔陟喉结滑动,拇指滑过唇瓣,目光也停在粉泽蜜色之内:“乖乖待在我身边。”
“你们夫妻身份也不过度过一个年头,阿虞,我们还会有第二个和无数个。”
她明亮的眼眸中没有喜悦。
他却笑意吟吟,低头亲吻她的嘴唇、眼睛,自顾自地告诉她下一年他要讨要所有。
阁楼外传来清亮的踏歌声,卖胶牙饧的老妪敲着竹梆转过街角,糖浆的甜腻混着浓重的硝烟,在他们相触的衣襟间酿成缠绵的苦酒。
护城河冰层下传来春汛的第一声裂响,香囊流苏与男人的玉佩缠作一团,窗外烟火余烬未散,明明灭灭勾连出新岁的月光。
第31章 害怕不成
寅正三刻的梆子刚敲过一轮,霁雪院燃了整宿的蜡烛噗哧灭了。
沈净虞续上灯烛,陷入昏暗的里屋又亮堂起来。
今日外国使臣来朝,崔陟要去参加朝会,沈净虞被强拉着为他整理朝服。
两臂圈住劲腰,将玄色玉带合扣,葱白的指尖勾着玉带,沈净虞垂眼替他调整腰封位置。
昨日焚的香丝丝缕缕缠绕在朝服广袖间,灯晕里,露出的丁点侧颊滑腻软嫩。
崔陟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像是不曾察觉她的僵顿,温声问她:“可还记得如何拉弓?”
记得,怎会忘记。
她掩下思绪,轻轻颔首。卯初的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惊起檐下一对褐鸟。
沈净虞最后为他抚平翟衣下摆的十二章纹,指尖在黼黻纹上顿了顿,崔陟握住她欲缩回的手,迫她抬起脸来。
崔陟心情愉悦地亲了亲她的唇,“今日南街庙会热闹,你再歇一歇,吃过早膳可以前去。”
尾音消弭在唇齿间,沈净虞双手推搡着,提醒他时辰不早了,他得出发了。分离时他咬了咬肉嘟嘟软软的下唇,几分黏腻不舍。
*
南御苑。
北夷使臣来朝,在南御苑比拼射箭。祁朝之内,论弓箭之术,崔陟鳌头独占,无人能出其右。
此番比试,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牵动着两国之间的微妙关系。北夷与祁朝结束战事不过两年,百姓心中的激愤虽已随时间平息,但这次比试,无疑又勾起了他们心底那份不甘与期待。
广阔的校场上,早已围满了人群。
皇亲贵族端坐于席,皇帝居于首位,神色肃穆,皇后陪坐于侧,目光沉静。次下为三皇子祁墨、五皇子祁允及肃王祁谙,三人神色各异,或凝重,或淡然,或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再往后,长公主与忠义侯并肩而坐,范惊邈则已按捺不住,摩拳擦掌,紧紧盯着校场中央,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校场外,百姓们挤挤攘攘,远远观望,虽不能近前,却也不愿错过任何。
十丈开外,九曲连环铜靶在寒风中叮当作响,每个孔洞不过婴孩拳头大小,风一吹,铜环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佛在挑衅着射手的技艺与胆魄。
崔陟与北夷使臣并肩而立,立于校场中央。
寒风骤起,卷起校场上的尘土,众人不由收声静默,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在崔陟身上。只见他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白翎箭,动作一气呵成。箭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箭尾的白翎随风轻颤,仿佛在等待着下一刻的疾驰。
风驰电掣间,崔陟挽弓如满月,弓弦紧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的目如鹰隼,紧紧锁定远处的铜靶。下一刻,手指一松,三支羽箭如流星般疾射而出,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宛若撕裂了空气。
拍案称奇的是,三支羽箭竟在半空中首尾相衔,仿佛一条银链般贯穿长空。箭矢穿过铜环的瞬间,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九个铜环无一遗漏,箭矢稳稳穿过,最终钉入远处的靶心。
太快太准,乃至观众不及反应,停了一息,时间在此刻停滞一般。席位里范惊邈激动地拍案而起,连声叫好,声音洪亮如钟。围场外的百姓也如梦初醒,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瞬间爆发,仿佛要将整个南御苑掀翻。
南街是通往南御苑的必经之路,好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南街庙会人流如织,得此消息,不约而同在街头欢呼庆祝。
有些懊恼不已,出门迟了或是被街边铺子绊住了眼和脚,没有赶上现场围观,一边后悔,一边往南御苑走,以期能凑个热闹。
沈净虞全然不晓得崔陟也在这处,听到路人提及“崔将军”,又有刚从南御苑回来的正激情澎拜站在凳子上,讲述一场惊险刺激的“大战”。
她不想听也不行,一个劲地从四面八方钻进她耳朵里,最后七七八八组成了事件的大概。
她的步子慢下来,看着蜿蜒到看不见的街道,顺着这条街往前走,又是崔陟。
能够出来她都是高兴的,可现在远望街道,突然兴致就没了。
她折身往回走,心里被“大战”激出热血的鸣心回过神,紧忙跟上。
“沈娘子,您这就要走了吗?”
好容易出来一趟,才来了不至一刻钟。
沈净虞没有回答,视线凝在左手旁的药铺,她看到了打铺子里出来的柳梦秋。
这时候鸣心也看见了,离得不远,她叫了一声,柳梦秋未听见,沈净虞、鸣心朝她走,又喊两声把人喊停了。
近到跟前就见柳梦秋抱着药包,脸色苍白,但较之一个时辰前,还算好了一点。
“姑姑,你好点了吗?”
柳梦秋今早回了将军府,伺候了早膳要端盘子,蓦地头晕目涨,眼前花白,顺着桌腿滑坐在地。
沈净虞吓一跳,搀扶起来,却觉柳梦秋脸色不对,一问才知,竟是发热未退。当即,沈净虞就让她去歇息,后来,见病症严重,请示了杨慵,告假回了家。
柳梦秋略有尴尬地攥了攥药包系带,屈身子要给沈净虞施礼,半道让沈净虞双手托着身子阻回了。
“我已好了不少,正拿了药回去煎了服用。我这疾病在身,娘子还是离得远些,莫要传染上身,那就是奴才的罪过。”
这话让沈净虞想起几个月前,她日日盼着把病传染给崔陟,结果天不遂人意,老天没有站在她这边,崔陟愣是没有一点事。
街道开始锣鼓喧天,热闹得浩浩汤汤,不时有熟悉的名字飘进耳郭。
沈净虞微微皱眉,转瞬又恢复自然,她看着柳梦秋道:“这里吵闹,你又有病在身,如若你不介意,我和鸣心随你回去,帮你煎药。”
鸣心早有此意却不敢说,她与柳梦秋亲近,见姑姑此时状况,想要搭把手帮个忙,只身侧有沈娘子在,她的职责是看顾沈娘子,是此无法主动开口。
听到沈净虞的话,鸣心现已亮了眼睛,重重点头以表赞同。
柳梦秋先诚惶诚恐地推辞,拿出先前的理由,沈净虞却道并不在意,这般说道着,极有眼色的鸣心已抢过药包挂在臂弯。
转头咧嘴笑:“沈娘子,姑姑,我们走吧。”
柳梦秋抿唇笑了笑,轻摇脑袋,伸臂请着沈净虞:“娘子请。”
三人行过攒动的人群,拐进青石板小巷,欢声渐行渐远,约摸半刻钟,过了三道巷,柳梦秋于褐色双开木门前
歇步。
她推开门,等都进来了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