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_拙绿【完结】(35)

  院落很小,比沈家的还要小,连着厨房总共三间,踏进大门就一目了然的布局。

  鸣心拎着药包,拔腿就向厨房走:“我去煎药。”

  方走两步,屋里砰一声震响,嘶哑的男声裹着酒气从棉帘缝里漏出来,满是凶狠的戾气:“买个药现在才回来?怎么不干脆让野狗叼了去!别当老子废了腿就治不了你!”

  拐杖重重杵地,惊起廊下啄食的麻雀,又是一阵剧烈呛咳,震得窗棂上新贴的喜庆春贴簌簌发抖。

  四下是诡异的静默,鸣心一动不动待在原地,垂首盯着青砖缝里冒出的枯草。

  沈净虞紧紧蹙眉,想说句什么却又张不了口。

  柳梦秋几丝无措,向沈净虞解释:“沈娘子见谅……”她声音轻得像是要化在冷冽北风里,绞着衣摆的指节泛出青白,“自打那日折了腿,他——”

  话音未落,里间又将什么东西砸得粉碎,“腌臜东西,耳聋了还是哑巴了?!”

  柳梦秋单薄的肩膀颤了颤,脸上是退不去的尴尬和难堪,她脚步往前,开口回应,不及出声,鸣心陡然拔高音量,吼了句:“我去煎药!”

  像是要把满院子的难堪都截断在这句话里。她怀里揣着药,转身往厨房疾走,裙裾扫过石阶下冻僵的枯草。

  老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可能是知道院中还有他人,屋里没了动静。

  柳梦秋向沈净虞抬了抬手,眼神没了往日的神采,虚虚然躲避着不想对实了眼,意思是她得先进去看看人。

  身影仿佛都弯了些,柳梦秋慌忙掀开棉帘钻进屋内,隐约传来轻响。沈净虞望着晃动的棉帘,听见里头压抑的抽气声,混着男人含混的咒骂,须臾间,又无声了。

  沈净虞眸光扫过西窗下歪倒的空酒坛,得有十几坛,忽然想到柳梦秋抬起的手臂内侧似乎有道暗红的伤痕。

  她拧起细眉,余光瞥见从厨房探头探脑的鸣心,便向厨房走去。

  一近跟前,鸣心噘嘴嘟囔:“他怎么这样……”没有多说,眼神表情足以展示更多。

  沈净虞轻轻叹口气,捋了捋袖子前去帮忙生火,鸣心大惊失色,连连道不可,都被沈净虞轻巧地拂去手,一来二去,两人一起将药煎上。

  沈净虞盯着那簇火焰,沉吟几息:“鸣心,我们走吧。”

  知晓在这儿待着柳梦秋也不好受,药煎上了,也没什么能做的,鸣心拍了拍手,跟着起身。

  适才跨过厨房的门槛,柳梦秋也拨帘出来。

  “沈娘子——”

  沈净虞睨眼禁闭的窗牗,复落回到柳梦秋身上,启唇打断:“梦娘,若有难处,切莫迟语。”

  不过,她可能帮不了什么。

  不。她兀自意识到,虽然身不由己,行不自如,但她并非完全不能行为。她虽做不了,崔陟却可以。没有他强制困她,她却不能反用的道理。

  她还要用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相识至今,沈净虞很少见她情绪大幅度波动,这会儿柳梦秋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忍住某种奔袭的汹流。

  相送到门口,沈净虞让她回去休息,别在外面吹冷风。

  沿着院墙走,几步之远,里面又响起嘶声斥骂:“嫌我丢人了?贱蹄子——”

  随风消散在无垠的空中。

  出了院门,沈净虞记起了,第一次见到柳梦秋丈夫的场景,站在马车旁,脸上堆满笑容,看谁都是一副笑模样。

  穿过第一条巷,忽闻前方马蹄声骤起,声声如惊雷般震耳欲聋,不多时,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蹄高扬,尘土飞扬间,马背上的男人身影逐渐清晰。金质玉相,英姿勃发,赫然是街上正众口相传的主人翁崔陟。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岁月的侵蚀下裂痕纵横,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马蹄踏过一张又一张的网,哒哒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

  崔陟策马而至,四目交汇的瞬间,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时间仿佛凝固。崔陟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沈净虞仰首望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不过一瞬,又平静如水。

  未等她反应过来,崔陟已倾身向前,手臂一揽,轻松将她提上了马背。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仅在陝眼之间。

  沈净虞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变换中回过神来,便已与他共坐马背。

  崔陟的双臂如铁箍般将她圈在胸前,她不得不背靠着他那结实硬朗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与心跳的节奏。马儿骤然疾奔,风从耳际呼啸而过,沈净虞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微微发白。

  流动的风带着凛冽,拂过她的面颊,与此同时,崔陟低低的笑声随风飘入她的耳中,带着几分戏谑:“害怕不成?”

  沈净虞心中一颤,抿了抿唇,未曾言语。

  崔陟低头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手臂微微收紧,将她牢牢控在圈出的领域。

  马儿如离弦之箭,穿梭于街巷之间,不知哪里抄的小道,刻钟后,已至将军府。

  临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将军府的青瓦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晕。一封精致的邀帖悄然送至府中,帖上墨香犹存,字迹娟秀,正是长公主亲笔所书。

  晚上宫中设宴,依规矩,长公主需得到场。然而白日观赛,不知是吹了风还是旁的,长公主顿感身体不适,于是不再去参加。

  她在信中特意提到,想请沈净虞过府一叙,陪她说话解闷。信中还着重写道,若崔陟有意携人参宴,便当此信内容作罢。言辞间虽未明说,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带沈净虞参加宫宴自是不可。

  崔陟手持邀帖,眉头微蹙,心中权衡片刻,最终将将信上内容告诉沈净虞。

  告知的口吻,她听完垂下眼睫。

  沈净虞对长公主印象廖廖,甚至还有些不好的回忆牵连,只是或许今日柳梦秋给了她新的启发,自我通顺了良多。

  待在霁雪院数日如一和去认识新的人,似乎后者也可以尝试。

  月挂枝梢,沈净虞乘坐马车前往忠义侯府。

  府邸内灯火通明,暖阁中碳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长公主倚在软榻上,见沈净虞进来,笑着坐起身来。

  鎏金香炉中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几分宁静的气息。

  “可算来了。”长公主笑意盈盈,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这大过年的,若只剩我一人,怪冷清的。遂喊你同我一起解解闷。”

  沈净虞福身行礼,姿态端庄,眸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她抬眸看向长公主,只见她雍容华贵,神色却很是温和,笑若春风,仿佛真的只是寻她来闲话家常。

  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蜜饯果子堆成小山,金丝蜜枣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长公主执起青玉壶,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琉璃盏,酒香清冽,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来,尝尝这梅花酒。”长公主将琉璃盏递到沈净虞手中,笑意温柔,“是用去年腊月采的梅花酿就的,味道极好。”

  沈净虞接过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间,带着一丝清甜与微醺。

  “这酒虽好,却不宜多饮,免得醉了。”

  第32章 水

  暖阁不是上回生辰宴来时沈净虞待的那间,脚下这个更大更精致,临水而建,四角炭盆中燃着上乘的银丝炭,炭火微微泛着蓝光,无声无息间散发着融融暖意。

  月光如纱,轻柔地洒在水面上,水波微漾,泛起一片片细碎的银光,仿佛无数星辰坠入水中,随波轻晃。

  梅花酒的醇香在唇齿间弥漫,回味无穷,也许是对面散发的不容忽视的善意,又或酒香扰人思虑,沈净虞警惕戒备的心放松了很多。

  她放下手中酒盏,弯唇笑了笑,眉眼间透着几分温婉,轻声赞这梅花酒酿得极好,清淡适中,香而不腻。

  长公主闻言,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遇见了同道中人,她微微倾身,含笑看着沈净虞,话语中带着几分亲昵:“阿虞,我也可以叫你阿虞吧?”

  沈净虞猝然愣住,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打得

  措手不及。她抬眼看向长公主,见她神色真诚,点了点头,低声道:“自然可以。”

  长公主笑意更浓,伸手指了指案几上摆着的几碟精致的蜜饯点心,语气轻快:“阿虞,尝尝这金丝蜜枣,配着梅花酒吃,别有一番风味。”

  在她期盼目光之中,沈净虞依言拈起一块蜜枣,放入口中,甜而不腻的味道与梅花酒的清冽相得益彰。

  只是她心中有事,不得细细品味。

  长公主心情愉悦,自个儿吃了颗枣,忽而问道:“我记得你是苘川的对不对?”

  沈净虞再怔,心中微微一紧,手中的蜜饯险些掉落。眼睫轻垂,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艰涩。是谁告诉的?还是说,自己在这些人面前,早已无所遁形,形同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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