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_拙绿【完结】(24)

  她用拇指扎了扎银剪尖头,如果,他还要与她同榻……

  “沈娘子,先给您倒一杯茶吧。”鸣心去而复返,着手斟出一杯热茶,掀起珠帘进去。

  在鸣心斟茶的时候,沈净虞放回银剪子,妆台离得远,于是就近坐到床榻,坐下时恰逢珠帘侧开。

  沈净虞没有说话,看着鸣心向她走来,眼神流转间,思绪回归,她问:“梦娘去哪儿了?”

  其实,说出这句话前她心里已然有盘算。

  鸣心将茶放到床边小几,听此话挠挠头,似为难似的不知从何开口,低头小声儿回:“姑姑被叫走了。”

  沈净虞心知肚明,并不意外,方才脑海里演示如何杀人,慌跳的心还没有完全回落,她不在意地随意找话题,几次听她称呼,有心思闲问:“听闻你和梦娘有些干系?”

  不记得何时听的,要么是那次所谓的大清扫,仆从众多扯了几句听到的,要么就是哪一次小人送饭听说的。

  这样看,她能接触的不止霁雪院和崔陟,将军府还有里里外外大几十号人。对此,大致讲述她与柳梦秋故事来由的鸣心为她普及,将军府已是下人数量很少的,一些高门权贵家里上下足有二三百人。

  “你去过别处?”沈净虞讶异,将才她才说自己卖身葬父,由柳梦秋引入了将军府。

  鸣心不好意思了,小姑娘展露羞态:“我听说的。但是!不瞒沈娘子,我觉得肯定只会比听闻的更多。”

  沈净虞幅度极小地点头,深以为然。几个话题岔开,她已平静如常,端起茶盏浅酌。

  晚饭不是很饿,简单吃了一点,沈净虞在书房抄了会儿佛经。半个时辰后,天色全暗,她望了望黑绸中悬挂的月亮,

  几近子时,旁侧通

  廊的门被推开。

  寝屋的灯且还亮着,守夜的柳梦秋听到动静前来相迎,崔陟看着明光的窗户,眉宇间瞧不出神情:“还没有睡?”

  “沈娘子说今儿白日歇多了,不困倦,拿了书在看。”

  崔陟似有若无皱起眉,大踏步进屋内,只见她正倚在床榻翻书,看见他进来了,书页一合,人也立起来。

  他直走到近前,一面道:“在看什么?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一面手臂一抻一捞书籍已到手里,前翻后看,是本历朝奇闻异事记。

  崔陟放置到小几,坐立的人儿如今面朝墙壁躺进锦被之中。

  沈净虞闭上双眼,身后没有走动声,几息后眼皮上曳烁的烛火晃晃悠悠,逐渐消淡。

  一盏,两盏,三盏……最后余下床边的那盏灯。

  正巧烛芯哔哩啪啦的燃响,这时节,沈净虞听到他的声音从烛声里穿出来,过到她的耳中。

  “今日表现很好,很乖。”

  沉默。每一字拆开都只能得到沉默。

  他却不以为意,坐到床榻,看她纤细的颈子,圆润的肩头,半边侧脸于黄晕烛灯下镀上柔和的色彩。

  “下午在点心铺子里可有遇见什么人?”

  柳梦秋汇报中着重提及在上香时碰见了谭氏二姐妹,但是并没有任何和肃王相关的消息。

  沈净虞瞬时睁开了眼,想到了那个锦衣华服,细细打量她的男人。

  她道:“没有。”说罢,沈净虞转身,掀目:“是有一个男人在外面看,我不认识,且他马上就走了。”

  崔陟揉了揉她的头顶,觉得很可爱,在小小烛火下,玉净白嫩,羽长眼睫扇下跃动的蝶影,细小的绒毛染上暖融融的光晕。

  细瞧着,腮帮子连带着下腹发紧。

  第21章 她和泥塑木偶

  宽大的手掌没有离开她的头顶,时不时揉一下,并逐渐下移到后脑勺。

  眼底的变化沈净虞看在眼中,说话的唇紧紧合拢,身子下意识躲避他的碰触,却被颈后强劲的力道掌控。

  那只手捏住颈侧两边开始捏揉抚弄,迫使她只得仰面。

  “才出去一次就招惹人。”

  语气很平,像是最寻常不过的对话。

  沈净虞圆睁眼,难以置信他可以说出这种话,说得她像是什么水性杨花、招三惹四之人,她最后悔的就是招惹了他!

  可随即,隐秘的害怕和担心缓慢地出现。前面还在说她“表现很好”,现在又是诘责的语句,她担心崔陟这人翻脸,不许她再单独出门。

  她小心翼翼、谨而慎之地审度他的脸色,想要猜测他的想法,且对于崔陟没由来、极度缺乏合理性的话语,给予了重复的回答:“我不认识。”

  崔陟似乎很喜欢她的脖子,享受于掌在他手中的感觉,他捏着,指腹摸到她跳动的脉搏。

  “你想认识吗?”

  沈净虞抿唇不语,歪头垂落视线。他不依不饶,非要听到答案,掰过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唇角。

  她不耐,抬起眼睑直视进漆沉的瞳仁,反问:“认识他能让我离开这里吗?”

  尾音落下,烛影摇晃,将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到墙壁。高影呵出一声,头颅低了下去,低至某个高度,瞬息间,另一个遮住的影子霍然露了出来。

  他咬她的唇瓣,惩罚她嘴里总是说不出他爱听的话。

  “认识谁都不能,只有我可以。”

  可以什么?掌控她?

  看不见的角度,沈净虞手指攥住被褥。

  她再一次问出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你如何愿意放我离开?”

  他没有因此动气,碾磨留下浅浅咬痕的柔软唇瓣,不着调的语气:“还在想着离开么阿虞,我得好生考虑要怎么防止你的小动作了。”

  “还是在这院子里让人省心。”

  沈净虞愣住。

  他敏锐察觉,清晰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字眼而颤抖,他慢条斯理:“想出去?”

  “你得拿出点什么行动,我才能放心让你外出。只要你听话,阿虞,我不愿伤害你。”

  *

  再度外出到了次月中旬。

  秋渐深。十几天的光景已换上夹棉的夹衣,绿叶泛起黄,天地萧瑟起,就连月亮似乎都更冷更遥不可及。

  某日临近日落,崔陟踏着飘零的几片落叶,推开霁雪院的外门。

  前头他已经遣人过来,提前让柳梦秋侍奉沈净虞换身衣裳。行进里屋,只看得美人儿珠翠罗绮,云雾鬓,玉桃面,薄妆浅黛,美得平欺神仙。

  鸣心、柳梦秋纷纷行礼,沈净虞只静静看着他,看到他眼中没有来得及隐藏住的一点亮色,心里陡然升起强烈到快要压制不住的讥诮。

  为了能出去,这些天她尽力减少与他的争执,表现得尽量如他所愿的听话。她的隐忍在他那里也不过是玩乐,他看得出她不情愿又勉力憋回。于是最近几天崔陟总要故意惹她,看她皱眉恼怒,在逼迫之下,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沈净虞已然于不管不顾放弃的边缘,直到昨日他说今天就带她出去。她是小有期待的,特别是憋屈那么久,不论是不是独自她都想出去。

  然而半个时辰前,她这些天的坚持破灭得彻彻底底。

  听到那一句“沈娘子同主君参宴”,沈净虞如同五雷轰顶,脑子白光闪现。她的手脚冰凉,任柳梦秋和鸣心为她梳妆,却死死拽住身上杏子红的百折罗裙,不愿换上繁复缛丽的华服。

  他要把她带出去?不曾有的恐慌笼罩心头,她不想,一点也不想!她会以何种荒唐的身份,何种颠倒的理由出现?会怎样被崔陟合理化地打上他所有物的印记?

  她对宴席上的权贵不抱任何希望,一丘之貉。

  她从来不向他行礼,崔陟对此似乎已经默认。他看起来心情舒然,抚了抚沈净虞侧髻簪饰的螺钿白玉簪。

  “你就应该属于这里。”

  他牵起她的手,第一下没有牵动,他回身问,唇畔仍然挂着笑:“阿虞,听话。”

  今日是长公主生辰,崔陟起初还在犹豫是否要去一遭。

  自那日被肃王知晓,还有谭氏二姐妹瞧见,不知哪里走漏的消息,成了饭后谈资,偶尔嘴舌。

  崔陟对此不屑一顾,且无人敢在他面前七嘴八舌。直至前两日,下属钱同山在下朝后让他留步。

  这件事说起来要追溯到一次下值后,钱同山与同僚饮酒,酒过三巡熏熏然,酒量稍差的已然吃醉,旁边一个酒醉壮胆,挪到钱同山近前,揽住他肩膀拍了拍。

  “听说崔将军府中藏娇,你这小子可曾见过?是何来历,怎么一点没得声息?可有小香阁的小凤仙貌美?……”

  自参军起,钱同山便一直在崔陟手下,后来成为左膀右臂。便是当年西河前一役,东云军被敌军围困面临绞杀,崔陟带头冲锋陷阵,胶战两天两夜,死伤无数,战况惨烈,最终带着仅剩的几个兄弟杀出了重围。其中就有他钱同山。

  此人一席话如石子投湖,在座听闻的不听闻的都巴巴凑耳朵,嚷嚷着让他讲两句隐秘。钱同山不言不语,脸色黑沉,摔了酒盏才止住满席的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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