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二人道:“我去上香,你二人在此等候。”
目光着重停留给柳梦秋,后者环顾殿内,香客虔诚,偶有沙弥指点,她迟疑后颔首。
沈净虞跪在蒲团之上,为管循祈祷,为自己忏悔。
猩红的火点烧下灰干的灰烬,堆成小堆。
隔着帘布,里间小沙弥愁眉苦脸。起因是前几天庖厨多了好几只肥硕的老鼠,有人偷用老鼠药毒死了一只,被方丈发现,从早上起已经罚跪了两个时辰。这剩余的老鼠药交给他处置,现下正在发愁,不能随意抛洒,地里、水里左思右想都不合适,要是不小心害了寺里山中的其他性命可是罪过。
“我想着明早让送菜的伙夫把老鼠药捎到山下。”
对面比他略年长一些的沙弥不敢轻下结论,提议:“等会儿换值,我们再去问问大师兄。”
沈净虞敛下目光,起身到外面。两人见状围身边,鸣心问:“沈娘子,您结束了?我们要走吗?”
日头高挂中空,沈净虞清声:“不急,中午时分,与其下山找个馆子,不若我们就在这儿吃顿斋饭。”
鸣心早有些饿,斋饭她也没见识过,当即点了头。
柳梦秋:“听沈娘子的。”
“里面有沙弥当值,鸣心你进去问一问,看看去哪里食,怎么花费。”沈净虞给鸣心指了方向。
“嗳!”鸣心欢声应,一溜儿举步进了里面。
不多时,鸣心出来了,紧跟其后的是方才谈论的小沙弥。
他双掌合十鞠一礼,温声道:“我寺斋饭一人得收施主十文钱,施主是否还需要?”
沈净虞:“还请小师傅带路。”
“施主随小僧来。”
沈净虞一行人穿堂过廊,来到后院用食的斋堂。
先付了文钱,小沙弥施礼返回,三人自行端了素面素粥,围桌用饭。粥面虽清淡,却又别有一番的香。
两刻钟后,结束了这顿斋饭,给马车夫捎带了一份。
打道走回殿前时,沈净虞忽然刹住脚,对二人道:“你们在此稍候,不能时常过来,我去里面找小师傅讨本佛经。”
鸣心自告奋勇:“沈娘子,要不我替您去?您先回轿里歇脚。”
沈净虞拒,状似无意瞥向柳梦秋:“我为亡人抄经,需我亲身问一问该抄什么经诵什么佛。”
话中意不难解,鸣心自觉闭了嘴,柳梦秋也没说话,毕竟是不堪事,更是复杂因果。
在沈净虞提步时,鸣心想起什么提醒道:“里头还有道门槛,沈娘子留心。”
沈净虞笑,径直入了殿内。
外面谈笑声颇多,行人不绝。两人退到旁侧,鸣心掂了掂手中的饭,说:“要不梦秋姑姑你在这儿等娘子,我先下去把大武哥的饭带给他?”
柳梦秋探进去半身,看到飘扬起的黄布中一抹浅红。
她接过鸣心手里的饭:“我去吧,人太多,他兴许换了位置,你个小迷瞪,莫要走丢了添乱。”
不是没有先例,最初就是在将军府她都整整晕头转向了半个月。
鸣心深有自知之明,二人顺利完成分工。
没一会儿,沈净虞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本佛经,只看见鸣心,她稍讶异:“梦娘呢?”
鸣心拿过佛经回:“姑姑先去给大武哥送饭了,沈娘子我们回去?”
沈净虞压了压袖口,暗里舒出一口气,颔首:“走吧。”
今日人太多,马车的确挪了位子,柳梦秋在门前接应,大武几口解决最后的面条,喝完汤汁,擦擦嘴,开启回程路。
路过主街道,沈净虞喊了停,“帮我买点儿茯苓夹饼和桂花糖蒸栗粉糕。”
“你们有想吃的吗?”杨慵给了充足的银钱。
等顷刻没人说话,柳梦秋已去铺子前,她敲敲车壁,对鸣心道:“去和梦娘说,再买四碗乌梅饮子。罢了,我们一同下去。”
沈净虞可不想那么早回去,颠簸了大半个时辰,不如在点心铺子里小小加一餐。
此时,肃王乘轿路过,撩起的半边帘子里猝不及防出现了熟悉的马车。表面朴素无华不惹眼,外厢壁上头却雕刻了将军府的浮雕图案,只是同样不打眼,位置又高,很多人注意不到。
但肃王简直太熟了。
他步下轿辇,抬头看到点心铺,心里好奇生疑,再往里望去,一眼看到了四方桌坐着的四人。和旁边顾客格格不入。
正对的是个浅红衫裙的女郎,肃王眯起眼,回想到匆匆一瞥,似乎逐渐对上了形。
崔元希藏起来的女人。
他蓦地来了兴致,步子还没迈起,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四目于空中相撞。
有趣。肃王毫不掩饰地盯看。
沈净虞微颦,错开了眼。那赤。裸裸的视线令她生出不适,审视、锋利,要在她身上找寻勘破什么机密。
移目的霎时,脑海里倏然闪过画面。她愣了下,这人的感觉很像在假山阁遇到的人。
“沈娘子?您怎么了?”柳梦秋察觉异样,出声询问。
沈净虞回过神,余光觑去,门外已经没了人,她摇摇头:“没事。”
几人解决了糕点饮子,回到将军府太阳将将开始斜下去。
沈净虞遗憾,觉得回来得还是太早。驶进院中,才知道今天还有回来更早的人。
甚至,还有方才那个华贵的男人。
崔陟早在三刻钟前回到府中,不成想上午就去上香的人这会儿还没回来,想到他给出的时间点,果真是不到最后一时绝不回来。看来,下次要缩短时候了,在外面待久了就不想回家了。
他去书房处理公务,直至一刻钟前,项青来传肃王来了。
崔陟思忖片时,请肃王进府,不为议正事,便跟着来到了毓院的书房。
肃王唇畔勾笑,敲了敲桌案,启声道:“适才在街上看到了将军府的马车,以为是崔将军,就想打声招呼,近前一瞧……”
他顿,耐人寻味地看着崔陟,接着说下去:“正是崔将军费心思藏在府中的娇吧。”
崔陟不语,门外响起马车行驶的声音。
肃王耳尖,看向窗外,一脸看好戏的兴奋:“回来了!”
第20章 表现很好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崔陟伸臂阻止肃王意欲出门瞧看的心思。
肃王低眼睨横在眼前的手臂,勾了勾唇,明知故问:“崔将军这是做什么?还怕我跟你抢人不成?”
崔陟面容冷凝,收回手。
两句话的功夫,马车已经驶过毓院,向前去往霁雪院。
毓院书房小小的变故没有影响到沈净虞。把佛经放到书房的紫檀木书案上,她径自进主屋,身子全在屋里,她阖门的举动停滞住,看到跟在她身后到了门槛的鸣心,以及和大武说了两句谢话刚刚走到院中的柳梦秋。
沈净虞不动声色地放下扶在门板的手,踅身向里走,鸣心随后,走到桌边握住壶柄摇了摇,空空荡荡,所剩无几,她问:“沈娘子,我去沏壶新茶吧?”
“好,多谢你。”
柳梦秋迎面对上拎着壶的鸣心,错身让步后,她在碧纱橱前顿了脚。今天头回独自外出,势必事无巨细地向主君回禀,只等主君派人来唤。
她压了压心神,前行两步,隔着珠帘询问可有什么吩咐,沈净虞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花容,水杏似的眼睛稍抬,檀口已启:“你先下去吧。”
少时,脚步声彻底消弭。
沈净虞有几时没动作,静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从眉看至唇,再从唇看至眉,手指抚到脸颊、眉眼,分明还是她,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了,怎么感觉有点陌生。
老鼠药她没有拿到手,这种药小沙弥怎么会时时刻刻揣在身上呢。
在神仙注目下,生出害人心,并且还要当着众神的面向小沙弥索要害人药,她从殿里出来心虚就如打蛇随棍上般缠将上来。
鼓作的勇气被戳破泄气后,就只剩下瘪瘪的残骸。面对焦黑丑陋的残骸,她后知后觉地怯懦了。
她端详自己,眸中早没了往昔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不甘、悲恨,还有时而露出苗头的恶意。
沈净虞闭了闭眼睛,休整了一会儿,她再度睁开。镜子里右上角露出半座灯盏,她的视线停留很久,乃至扭过头仔细地看,灯盏旁边还立个青瓷瓶。
屋子里摆放的各式珍宝瓷器,就连妆台边的小窗台上都放了细颈口的白釉瓷,插着几束明艳的花。
沈净虞极少留意到每天都是什么花,是什么颜色,有几束,但鸣心每天都乐此不疲地进行更换。
曾经包括现在,易碎的器皿都是她能够掌握的武器。
然而,她如今并不想如此。沈净虞觉得她和这些美而易碎的瓷器很像。摔碎完整的美好的瓷,只为捡起它尸首的一部分,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
蜡烛底座烛泪汇聚,剪烛的银剪子放在了灯座旁的橱柜里,便捷又尖锐。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套在里面,小巧锋利的银剪子可以在眨眼间剪掉燃烧的烛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