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_拙绿【完结】(22)

  很难形容得知毒药不致人命时的感受,一种被戏弄、任人摆布的无力。上位者把他们的求生当乐子,沈净虞不寒而栗,由衷痛恨。

  怎么会残酷无情到这地步。

  她捂住作痛的心口,为管循的死悲恸,愧疚和负罪淹没她。

  她决计没有死的权利。

  她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否奇怪扭曲,可这时就是产生并存在。

  失衡于生命价值衡量的偏颇。归因于,管循的死没有价值,白白死去。

  但是,但是。沈净虞懊恼,她深知,都是因为她,管循是因为她才遭遇不测。

  她又厌恶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自私自利的想法,她是什么价值?便是救了她,她仍然欠管循一条活生生的命。

  “娘子,你没事吧?”

  鸣心打帘看见她眉宇成团,捂着胸口似痛似悲,以为病情缘故,连忙近前询问。

  听见声音,沈净虞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没事,我有点累了。”

  鸣心意会,掀开灯罩,拿银剪剪掉烛芯熄了灯退去。

  阖上门与院中的柳梦秋碰面,她觉得沈娘子精神状态不甚好,但是现在就在看着大夫,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可能吃好药就会好吧。鸣心和梦秋姑姑叹了口气,忍不住说:“我觉得沈娘子有点可怜。”

  柳梦秋左顾右盼,戳她肩膀,压低声音:“你有什么能耐觉得?”

  她撇撇嘴,坚信道:“姑姑,你也这样觉得。”

  柳梦秋沉默,半晌才开口:“可怜人太多了,你我不都是可怜人。”

  闻言,鸣心长长吁叹,被柳梦秋推散了哀愁,回归到霁雪院的夜晚。

  秋风真冷,今年怎么就一个招呼不打,急急入了凉秋。

  “明早记得去药房蹲着,按时把药送过来。”

  鸣心裹了裹衣服,把喷嚏憋回去,打起志气应下来。

  ***

  崔陟回忆起来,那晚她的妥协有一点古怪。不多,只是似乎不该是她平日的反应。

  他只允许思绪存在了几息,毕竟也没什么好想的。

  其次,眼前有更需要他集中精力面对的场景。

  今日早朝后,忠义侯似是看出了他的敷衍,拿出长辈身份,不由分说拉他进了马车。

  崔陟敬重他,何况说着说着就要搬出陈情往事,他无奈之下来到了侯府。

  “你母亲…你也知道她只有你,就不说你前两年忙着站位脚跟了,但是如今步入正轨,应该早日回去看一看了。”

  崔陟提出过让她来京城,不出意外被她否决。她是打定主意和崔侍恒耗定了,不愿让步半分。

  他不解她的坚守,既然决裂,何不和离。可她偏不,牢牢占着正妻的位子,绝不让崔侍恒和杨蕙娘如意。

  “我会的。”

  三个字,多少真多少假,多少认真多少敷衍,忠义侯不得而知,叹息了一声。

  表妹陶容是金汤勺里出生的,千娇万宠的奉国公二房嫡女,当初嫁给只是探花郎的崔侍恒何尝不是下嫁,谁知经年而过,奉国公府没落,崔侍恒将昔日白月光迎进家门,带着只比崔陟小半岁的私生子!

  往事难回首,想及此忠义侯叹声再起。他这表妹气性烈,得知欺骗时,当场恩断义绝,可绝不愿和离,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陶容寻求他的帮助,就怕崔侍恒找寻见不得光的手段使她被迫和离。

  能给崔陟写信盼归已是难得,自然这种事她是肯定不会和他说的,到底了解对方脾性,从崔陟那里偶然知道陶容写信一事后,忠义侯时不时自发帮着劝一劝。

  崔陟不愿意回去也情有可原,家不成家的,回去不过糟心。

  忠义侯心里再叹。

  ***

  乘车回到将军府,仰目看到假山阁。

  崔陟回想起肃王和他说的话,“料想不到,崔将军一鸣惊人,府中藏娇。”

  不知道是不是灵验了那传染病气的话。沈净虞明显感觉状态好了很多,恢复速度较快。但或许崔陟皮糙肉厚,那病气到他身上也没有如愿让他难受几天,甚至不见什么影子。

  门外响起车轱辘的声音,刚喝完药的沈净虞霎时觉得苦到心里,两条弯弯的娥眉皱起。

  只一个放碗的功夫,崔陟已然进了屋。

  苦巴巴的模样被他瞅见,崔陟笑,指了指桌面放的瓷盘:“刚喝完药?多吃点糖渍梅去去苦味。”

  “不用了。”

  他挑了挑眉,听到她说:“我想去烧个香。”

  “烧香?”

  她语气冷硬,眼神毅然,重复:“烧香。”

  崔陟不言。

  为谁烧香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不需要问,人死了,烧个香,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因此他回:“可以,下月初一我陪你去。”

  还有七天,但她等不了。

  “我明天就去。”

  崔陟:“明天?”

  “是。”

  他笑了,“阿虞,你这是在征得我同意的态度吗?”

  “不过五天,病已经好了?”

  他遗憾似的,沈净虞躲过他探来的手。气氛随着崔陟沉下的眼眸而变得凝重,柳梦秋、鸣心极识眼色的退了下去。

  沈净虞恍若未觉,直视他:“可以初一,但是你不能跟着。”

  崔陟吊起眉梢,她继续,字字句句铿锵有力:“你也没有脸面跟我进去,还是说,你要去和师兄谢罪。”

  许久,在沈净虞以为他会反讥驳她时,闷笑自胸膛荡出,阴影朝她压来。

  他吻下来的时候,沈净虞脑子里只想,病气若是长眼识趣,是不是应该让他受点苦,哪怕不过皮毛。

  怎么连这么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他挡住她的推拒,错开嘴唇,呼吸可闻:“你不是一心想将病传给我?”

  “不亲密接触,怎么能成功。”

  第19章 上香

  烧香在三日后。

  吃过早饭,柳梦秋和鸣心跟随,马车夫叫大武,长得魁梧,看着有些凶态。沈净虞瞧过去,为传达善意而扯出的笑容也是怪。

  她颔首,算作礼节回应,登上轿厢。

  崔陟的命令,最迟落日西斜前回府。

  去往慧安寺需大半个时辰。

  踩下脚踏,正值太阳在头顶,秋阳高照,回温到临中午使人有了夏日的错觉,热出薄薄的汗。

  “娘子将外衫褪下吧。”

  鸣心接过衣裳,车夫大武停在门前等候。

  趁着今天天气好,来寺的人络绎,沈净虞过寺门,进内院,思索怎么能支开柳梦秋,依她观察,鸣心单纯,

  “小姨!快看,是那位娘子!”

  小孩牵着谭时莺的手使劲摇晃,谭时莺不敌,无奈放下手中正在挑选的菩提珠,一抬眼就看到了侄儿口中的那位娘子。

  日影下玉肤玲珑剔透,袭缊色缃裙,鬓边缠枝素簪挽住青丝。

  目光不期然相对,谭时莺由手中小小的牵力引着走了过去,她盈笑,靥上浮现两个小小的酒窝,酿了花蜜的甜美:“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谭时莺甚少在宴席间出现,柳梦秋和鸣心都不认识她,见衣着不凡,必然家中不俗,待款款前来打招呼,两人皆惊,没想到初到京城的沈娘子会与之相识。一时没有贸然行动,俱在一旁静静观察。

  沈净虞真挚笑应:“又见面了。”

  互相交换了名姓,都没提崔陟的事,谭时莺也没问她和崔陟是何关系,相伴向殿内走去。

  “阿莺!之瑞!”

  一道女声遥遥飞到这边。

  小孩儿已经四顾寻声,谭时莺招了招手:“阿姐,在这里!”

  紧接着一位妇人到跟前,小孩转去了娘亲怀里,妇人弯腰点了点他的鼻头,嗔他带着小姨乱跑。

  谭时莺两相介绍,沈净虞福一礼。

  谭氏甚是热情,看她周围后面无人,只有两个丫鬟,遂相邀:“沈娘子你是自己来的?不若和我们一起?”

  看到谭氏已是知道面前两位娘子何许人,柳梦秋听到这话不经意扶了沈净虞一下。

  沈净虞顺势就了她的搀扶,婉声相拒:“不了,不扰你们行程。”

  姐妹二人来此本也有事,往来说了几句话,互道了告别。

  走了几步,谭氏牵着儿子,对妹妹咬耳朵:“这是哪家的娘子?怎地没听过见过?”

  谭时莺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回答,哪知小屁孩响响亮亮地开口:“沈娘子和崔将军!”话说得不清楚,可牵扯出的那个人却明明白白。

  谭氏心头乍惊,讶然回头看了一眼,背影纤直,已经一脚踏进殿中,柔弱娆娆,哪里会和那人联想在一起。

  她不确定,疑问谭时莺:“崔陟?”

  这种时候了,谭时莺只能点点头。谭氏再问,她也一律只能答不知,把那晚偶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通。

  沈净虞领了三炷香,黄布条垂帘遮掩下,黄色蒲团陈列在前,独有的香烟味萦回,她越过罅隙,望了眼座上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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