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道已经有了一个世代镇守的冯盎，不可能再出一个周十三郎。
“应该过不了两三年，我也就回长安了。”他悠然道，“到时候路也修了，港口也成型了，想做的事情应该也做得差不多了，也可以回去了。”
然后再想办法让李崇义或者其他和自己政见相同的人调过来执掌岭南道，一切也算是有了交代。
徐清麦的嘴角绽出小小笑容：“现在咱们似乎都习惯了两三年的时间刻度。”
书信联系动辄以月和季度来计，分离与见面则动辄是年。
周自衡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两人的气息交缠，他低笑道：“还真应了那句话，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徐清麦用手揽住他的脖子，主动将其勾下来，鼻尖抵着鼻尖，故意恶狠狠道：“要是让我知道了你在这边花天酒地……”
周自衡立刻接上：“我不想，也不敢，别乱说。”
否认三连。
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都很清楚，这不过是玩笑话以及夫妻吃醋拈酸的情趣。她从不怀疑周自衡对于这份感情的忠贞与重视，因为她也是。
如果说要让他们彼此放弃想做的事情，比如徐清麦不再成为太医，而是选择成为后宅主母，去哪儿都陪伴他，那她是肯定做不到的。换个角色，周自衡也做不到。
他们有各自的人生理想。
所以，即便是要忍受偶尔的分离之苦，两人也从来不会提出诸如“你要不辞官吧”这样无理的要求。
但是除此之外，他们又彼此占据了对方的全部世界。是相爱的情人，是相悦的知己，是相守的家人，是相知的战友……几乎每一个人生角色，都能看到对方的烙印。
时间和距离并不能让他们分离，更何况是外人？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徐清麦将岭南医署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她这时候又不得不庆幸还好自己之前狠下了心将那些伸到医署里的手斩了个干净，不然现在还真难办。
如今，医署形势已经明了，张医正经此一役也有长进，再加上旁边有莫惊春等人的提点，再让周自衡看着点，并不会什么大问题。
这么持续个五年十年，便能勉强形成“惯性”了。
不管心中是如何不舍，终究还是登上了北上的船。
周自衡和她告别的时候说道：“争取让你回来的时候能踏上新的路。”
徐清麦莞尔一笑：“那我可就等着了。”
周天涯明明决定了要留在岭南道，但临行的时候却哭得稀里哗啦，对这场分别有了实感。徐清麦抱着她哄了又哄，才让她平息下来。
周天涯看着远去的船只心想，若是阿娘明年不回来，那她便回去长安好了。
计划一定，这才雨过天晴，露出霁颜。
徐清麦一路北上行船，待她到了洛阳一带的时候，河水已经结了薄冰，便下船来坐马车。就这样水陆两运交换，终于在新年前匆匆赶回了长安。
薛大早就派人前来打点，兴道坊那边知道消息也派人来帮忙，柳氏和徐家人一起将她从码头接了回来。又是一番寒暄唏嘘自不必提，徐清麦回到布政坊后洗漱休息，上午回来的，下午就已经有了宫中的太监前来召她入宫。
徐清麦心中一沉，这难道是皇后的病已经如此严重了吗？
她随太监入宫，在路上旁敲侧击了一下。
因她是太医的缘故，加上一向给红包给得大方，传旨的太监也并未瞒着，低声道：“皇后自去岁开始就缠绵病榻，上个月昏厥过一次，陛下请孙仙长前来看诊，说是气疾。”
徐清麦了然，长孙皇后一向气虚，还有哮喘，现在看来是肺部出问题了。
在丽正殿内，徐清麦见到了李世民与卧病在床的长孙皇后。
“徐卿无需多礼，赶紧为皇后诊治。”李世民制止了她的拜见，显然也是很焦急的。
李世民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徐清麦在他身上真正看到了“权力是对一个男人最好的春药”这句话的注解，他年富力强，积威渐重，雍容轩昂，帝王之相愈发的明显。而长孙皇后半躺在床上，虽然岁月对她也优容，让她看上去依然如此美丽慈和，但内里的精气神却完全不同。
徐清麦叹了口气，长孙皇后其他都很好，就是忧思过重。
操心夫君，操心娘家，操心儿子……操不完的心！
长孙皇后温声道：“劳烦徐太医了，让你大老远的从岭南赶回来。”
徐清麦笑了笑：“能为皇后排忧解难是臣的荣幸。”
她眼神真挚，倒是让长孙皇后愣了一下，最后脸上也挂上了淡淡笑容。
放下帷帐来，那张床便是一个小小的空间。李世民在床外等了足足一刻多钟，等到心急如焚的时候，里面侍立的宫女终于将帷帐挽了起来。
将闲杂人等挥离出殿，李世民立刻问道：“徐卿，皇后却是什么病症？”
徐清麦皱起眉来：“陛下，皇后是患了肺炎。”
小叶性肺炎，也被称为支气管肺炎，如长孙皇后这样有慢性呼吸系统疾病的免疫力低下的人群比较易得。而且，因为久病未愈，肺里面疑似出现了脓肿。
徐清麦刚才在诊脉以及听心肺音的时候就怀疑是肺炎，后来又见长孙皇后频繁咳嗽而且有痰液，心中的怀疑便开始转为了笃定。
她索性用系统给长孙皇后做了一个扫描。
这些年她在下意识的摆脱对系统的依赖，除了一些必须的东西很少再用系统兑换药物、器械和日用品等等，平时用得最多的也就是虚拟手术室。如此下来，积攒了一大笔可观的积分，足够她扫描好几次。
想想之前要用到这个功能还需要各种想方设法，现在的徐清麦可谓豪气十足，用起来颇有些一朝翻身，农奴成为了主人的爽感。
喜滋滋。
系统扫描的结果支撑了她的判断。
小叶性肺炎伴随肺脓肿，而且有部分肺段受损，如果不是有太医寺里面医术高明的太医们仔细照看着，这样的病情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必死的。
果然，长孙身边的女官道：“皇后每每咳痰之后，钱太医都会开方，孙仙长也开过方子，喝了后的确有所好转，但这次却不同，好上个几天就又会复发。”
徐清麦颔首：“这就是了，皇后的病情也多亏有几位太医的汤方压着。”
否则，人早就没了。
她这句话说得含蓄，但是大家都听懂了。
“不过，这次的肺炎主要是细菌引起来的，而且来势汹汹，汤方亦不能断根。”徐清麦继续道，“还是得用上抗生素才行。”
知道她一回来就赶来了宫中还没来得及去太医寺翻看之前的医案，李世民适才已经让内侍去太医寺取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