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守卫们已经一拥而上。
少正挣扎不过,被五花大绑。
混乱中,他又看到了徐清麦的眼睛,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微妙。少正忽然醒悟过来,他心中泛起惊涛大浪,大喊:“你早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可惜,不待他再喊出什么,嘴中就被塞入了布团然后被带离了厅堂,押了下去。
……
周自衡从刺史府回来后,却发现家中氛围似乎有些异常。
周天涯看到父亲回来,一骨碌就从椅子上爬了下来,抱住了他。
周自衡笑道:“怎么了?”
周天涯扁着嘴凑在他耳边小声道:“阿娘早就从医署回来了,不过她好像心情有些不大好,把自己一直关在书房里……而且脸色有些不好看。”
所以她都有点不敢上前去打扰。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我好像这段时间挺乖的啊……对吧?”
这句话却是在问父亲。
周自衡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你要是真的乖,便不用问阿耶了。”
周天涯吐了吐舌头。
薛嫂子有些担忧:“娘子都还没吃饭呢。”
“我来吧。”周自衡想了想,端起薛嫂子早就准备好的餐食向书房走去。今天医署少正和药房的一票人被送入了刺史府,他也刚刚处置完这档子事,大概知道徐清麦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他敲了敲门:“吃饭了。”
片刻后,房间里响起了徐清麦的声音:“进来吧,门又没锁。”
周自衡推开门,将餐盘放在桌上,然后点燃了房间里的烛火,先是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徐清麦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看上去倒不像是经受了什么打击,只是神情略微有些惘然。
他放下了心:“你这样倒是把天涯给吓得够呛,她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呢,都不敢来找你。”
徐清麦嘴角翘了翘,笑容转瞬即逝:“她倒是没做错,但我在想,我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
所以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第269章
药房是悲田院中最容易以权谋私的地方, 无数的药商捧着钱财排着队想要让自家的药材进入到悲田院中的药房进行售卖。即便是不赚钱,但只要被打上了一个“太医寺用”的标记,便能蹭着“御用”“太医精选”这样的口碑来宣传。
现在的商人并不比后世的傻。
所以, 整治药房一向都是太医寺管理工作里的重中之重。
每年, 太医寺都会送几个相关的吏目和官员进入大理寺。不过,其实大多数时候朝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对那些只是受了些贿赂的吏员们并没有太追究。毕竟, 水至清则无鱼,谁都懂得这个道理。而且, 那些药商背后、能得到这份肥缺的吏员背后,哪个没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所以, 仅仅的收钱的, 轻轻放过, 但收了钱要以次充好的做得过分了的, 那要不撸职,要不送入大理寺。
药材是底线。
但徐清麦差点踏破了这个底线。
她低低道:“其实少正第一次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知道, 不过我想了又想,并没有声张。反倒是放纵他将手伸得越来越长。”
“天欲使其亡, 必先使其狂。”周自衡轻笑一声, “钓鱼执法, 倒是不算什么。”
“我原本是打算等这次霍乱结束了之后再来收拾他, 但没想到他与那些药材商竟然到了如此胆大妄为的地步!”徐清麦脸上染上薄怒神色, 还有些后怕, “以次充好也就罢了, 居然还以假冒真!”
黄连可是这次治疗霍乱的必用药, 若是没有那位药师及时发现,恐怕还得多死上一些人。
“但我其实可以想得到的。”徐清麦的语气又变得懊恼起来, “欲壑难填,一个人能为了私利做出以次充好的事情,自然也能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没有良心。是我的大意,和没有原则差点让事情变得无法收场。”
药,是底线。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去试探底线。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在官场上走得太远,似乎丧失了一点什么东西。
周自衡在她旁边坐下,温声道:“你想得太多了,我倒觉得你这次除了收尾略有瑕疵之外,其他的都做得很好。”
徐清麦抬起头:“嗯?”
“我知道你的想法。岭南山高路远,而你的那位张医正性格太和气,也不是杀伐果断之辈。”周自衡双手枕在脑后,在躺椅上躺下,目光熠熠而温柔地注视着她,“你是害怕自己到时候回到长安,以张医正的性格管控不住岭南医署和那些本地的杏林世家们,所以便想要趁着这个由头索性将他们清理出牌桌。”
徐清麦颔首:“我的确是这个想法。”
若是后续自己辛辛苦苦建设好的岭南医署又落在那些世家手中,她估计会憋屈死。
周自衡:“当你执行一件事的时候,不可能从头到尾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总会有些意外。霍乱就是这个意外,但即便如此,从结果来看,你也成功了。
“既然成功了,就不要多想。”
他斟酌了一下:“道德感太高,有时候反倒会碍事,而且会让自己内耗。”
在官场上生存,想要完全纯白,不沾染上一些黑灰色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每一个决策,也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总会有一些人在这个过程中会利益受损。但即便如此,也要硬着心肠去做。
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甚至背负上骂名。
就好像他打算修路,这两三年内岭南道的徭役肯定要加重,甚至还有可能会有人因为各种会遇到恶危险在修路的过程中丧命。
对此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路就因此不修了吗?
不会的,该修的还是要修。
徐清麦默然,然后皱了皱鼻子,和周天涯如出一辙:“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感觉还是很不好。”
从医和从政,有时候根本就是两条路子。
“不忘初心就可以了。像你这样,时不时自省一下。但是别自省过头,容易内耗。”周自衡失笑,将她抱在怀里:“我觉得你们太医寺最大的问题还是医术行政不分。”
徐清麦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行政完全不懂医也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外行领导内行,就会发生很多很荒唐的事情。
不过,周自衡说得也对,或许太医寺需要的是一批既懂一些医术也懂管理的官员。
她觉得头疼,叹了口气。
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两侧轻柔按压:“慢慢来,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
徐清麦呼出一口气,在他即将得寸进尺的时候跳下了他怀里:“好了,我好多了。其实也就是一时有点钻牛角尖,倒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