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署的人还在, 并没有放弃他们。
那就不怕了。
悲田院派来主持防疫事宜的医师一边让杂役们去收集病患家中的水与近日所吃的食物等,一边将里正以及每家的户主聚集起来, 解答他们的疑问,同时也安他们的心。
“平日可是喝生水?”
大部分人都摇头:“可不敢喝生水了, 平日都是煮开了喝。”
只有少部分日子还过得比较贫困的人没说话, 烧水也是需要柴禾的, 自家砍的用完了就要花钱去买, 有时候一忙或者是觉得天热没必要,就索性喝生水了。
医师唰唰用笔将询问过程记录下来。
他有点小想法, 这次的封村和防疫记录其实也可以写下来投稿给《大唐医学》嘛,这可是难得的前线纪实——跟在徐清麦身边久了, 医师们的思维也逐渐发生了些改变。
回到城内, 他向徐清麦一一禀告, 听得徐清麦频频点头。
她现在的思维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凡事不再亲力亲为, 一直冲在前线, 而是注意将机会让给下属, 培养人才。
听完后, 她问:“那你觉得这次污染源头应该是什么?”
“那村子平日的卫生习惯还不错,村内也维持得比较洁净。不过盘问中属下发现他们因平日离海边不算远, 有食用海鲜的习惯。近日刚好是一种扇贝的繁盛期,他们有生食的习惯,或许是因为此?”
“有这个可能……”徐清麦的手停顿了一下。
霍乱弧菌的确是会存在于一些贝类之中,还有其他细菌也有可能并且也与这次的症状比较像。而且不仅是生食,有的时候即使是用切过生海鲜生肉的刀再去切熟食都有感染的可能。
厨房里生熟不分一向也是疾病的重要传染源之一。
“这样,源头这一条你再好好的跟跟。”徐清麦叮嘱道,“另外,再让联络官去与刺史府联系,让他们提醒其他的里正们,这段时间千万不要生食海鲜……”
她一条一条的吩咐下去,下面的人也都仔细记下。
这时候悲田院的医师匆忙派人来请她前去,却是一开始被送来的那一家人有好几个情况不太好。
徐清麦赶过去,在查看了他们的症状后也只能遗憾地摇摇头:“送来太晚了……”
这几个老的老,小的小,身体抵抗力差,而霍乱在现在并没有特效药也无法通过手术来治疗,本来死亡率就不算低。他们送来太晚,已经严重脱水导致了循环衰竭,神仙难救了。
即便是见惯了死亡,但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会有些感伤。
但也只是一瞬间。
将惆怅的情绪赶走,徐清麦继续叮嘱:“再让所有的里正加强宣传,一旦出现了症状,立刻就要送来就医,初期的救治率还是挺高的。”
“是!”
就这样,送来悲田院的患者越来越多,高峰时期达到了五六十人。好在这种疫病主要通过血液以及饮食、粪便等传染,处理起来要更加简单。在治疗上也主要采用中药的疗法,为患者补液以及调理肠胃。不过,徐清麦也在药物中加入了大蒜素,希望能起到抗菌的作用。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抗疫努力的时候,药房的一位资深药师忽然怒气冲冲找到她。
徐清麦挑起眉:“你是说,药房的黄连有问题?”
药师点了点头:“原本医署的一等黄连用的都是产自蜀地的货,二等的产自于黔州,但现在所用的黄连属下检查过甚至亲自尝过,里面混杂了不少的野鸡尾的根茎!根本就不是黄连!
“那些真的黄连,也似乎有发霉过的迹象,只是后来被处理过了,即便是放在外面的药材铺子里也是垃圾货!”
野鸡尾的根茎和黄连有些类似,经过炮制后普通百姓们怕是分不清真伪。而发霉过的药材经过处理后虽然表面看着还行,但只要对品质稍微有些要求的药材铺子也是不会要的。
徐清麦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用次品代替优等品和用假货代替真货的性质可完全不一样!而且黄连是这次治疗霍乱的药方中的重要一味药材,可以用来调理肠胃。
她愠怒道:“查!从上到下给我仔细地查!”
“等等,”徐清麦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查,不要走漏了风声免得打草惊蛇。至于黄连,先用药材不够和预防疫病扩散的名义从市面上收购,贵一些也可以接受。”
“是!”
于是,在大家紧锣密鼓地对抗疫病的时候,岭南医署中还展开了一项隐秘的纠察工作。
在这场霍乱逐渐被平息的尾声,纠察工作也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厚厚的册子和证据被摆在了徐清麦的案头。
……
医署少正被带到徐清麦的面前时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药房负责采购的药师与药童,和在一旁一脸震惊的张医正时,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许多事。
“将你刚才告知我的,再说一遍。”他听得坐在最上首的徐太医淡淡道。
药师磕磕巴巴:“是……这些药材都是药行拿了少正的帖子,属下才放它们入库的,是少正吩咐属下这么做的!属下以为这些都是少正事先检查过的,属下是相信少正所以才疏于检查……属下冤枉呐!”
说完之后,他伏地大哭,好像自己真的仅仅只是因为过于相信上官而犯下轻微疏忽的人。最大的问题是少正。
少正的心顿时像是被抛到了凉水里,但是脸色又胀得通红:“你,你,你血口喷人!无耻之尤!”
明明药材行给的孝敬他分了一半给药房!
少正想要替自己辩解,但是一抬头却对上了徐清麦那双清凌凌的平静中却又带着一丝幽邃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徐清麦将身边的证据都扔到了他面前:“少正不妨解释一下,以次充好,以假冒真的这些事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少正弯腰捡起了那些簿子,却发现上面贴了自己每一次给药房递的纸条,每一次的记录都详详细细。他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少正回答不出来,那不如让这小药童好好回答一下吧。”徐清麦指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小药童,“你,当着少正的面将之前你说的,你知道的,都再说一遍。”
小药童趴在地上低声道:“是!”
他越说,少正与旁边的药师便愈加的恐惧。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全都被药房里这不起眼的小厮给捅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在,根本容不得他们辩驳。
张医正眼中有着痛心:“这,这……又是何必呢?!”
徐清麦一拍桌子,厉声道:“以权谋私,将这些阴私手段用在治病救人的药材上!若不是及时发现,差点就酿成了大祸!这样的行为,我太医寺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我已经报予岭南经略史,你们若是觉得有何冤枉之处,去长安向姚寺卿向大理寺申诉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