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麦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这段时间便在家待着，自己找事情玩，我看上次你说要带着你的好朋友们和同学们整理出一批教材和衣物给善堂的孩子们用，这个主意就蛮好的。阿娘和阿耶怕是要顾不上你了。”
周天涯一下子就回过头来，在父母凝重的神色上看出了点什么。
她问：“是台风要来了吗？”
往年的台风季，阿娘和阿耶都在外忙碌，尤其是阿耶，要去沿海的一些地方巡视，组织当地的人们救援，甚至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
周自衡轻轻点了点头，有些忧虑：“是啊，要来台风了。”
第266章
岭南一带的台风刮了这么些年, 住在海边的渔民们也有了些经验。
在前两日的时候，他们之中富有经验的那几位长者发现了天空出现了断虹以及像扇面一样一丝一丝从地平线铺开的云彩，这往往预示着台风要到来。紧接着, 出海的船开始回来, 也说海深处开始起风了，于是, 他们便开始发出了台风预警。
这便是周自衡来了岭南道之后在沿海一带设置的气候预警机制。沿海村落的里正在获得老渔民们的预警后便会迅速将消息上报给所在州县官署。然后由官署安排港口以及组织人手进行一些台风来之前的准备工作。
虽然这种预警并不精准也不及时, 有的时候还会出点岔子，但比起从前来, 大家都觉得有了安全感。
“阿耶，我们真的要离开家吗？”阿谷趴在窗户上, 看着外面如珠帘一般的雨幕, 有风吹过将高大的树木吹得簌簌作响。
但总的来说, 这还算不上是狂风骤雨, 也不足以让一个在海边长大的小姑娘感到害怕。
所以她有些不解，为什么阿耶和阿娘已经开始摊开包袱皮, 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全都给塞了进去，还将自己的小弟弟放入到了背篓里, 一幅马上就要走的样子呢？
她有些舍不得自家刚修好的新房子。
面色黝黑、手脚粗壮的妇人却很温柔, 将她从窗台上抱下来：“刘公说这次的风力可能比较大, 大家还是出去避一避比较好。”
“是啦, 房子要是被吹破了还能再修, 但人要是没了, 可就什么都没啦。”男人也拍了拍女儿的头, “小妹到时候跟好阿婆, 阿婆腿脚不好，你搀着点她。”
阿谷点了点头, 脆生生地应了下来。
夫妻俩环视一下这屋子，其实他们俩才是最不舍的。
之前，他们和村里面大多数的人一样，住的都是茅草屋，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即便是现在这样的风，也会将屋顶的茅草吹走，风再大一点点，就足以将整间茅草屋都吹走。
所以，他们渔民是没有什么家私的，有一两套足以蔽体的衣裳，有可以捕鱼的网子，有一条小船，便足够了。
想要再多，口袋也没有钱。
靠海吃海，这句话是没错的。但想要靠捕鱼来致富，却没几个人能做到。首先，他们大部分都没有地，靠出海所获来换取粮食以及其他日用品。而且这边天气炎热，海鱼很难保鲜，只能晒成鱼干出售。鱼干很咸，不好吃，来收购的行商们往往压价压得很低，也赚不到什么钱。
赚到了钱，也要上交很大一部分给本地的地头蛇们。
就这样，辛辛苦苦冒着危险出海，在太平年间也不过只能换个半温饱。
但是周刺史来了后，先是让人剿灭了海上的一些水匪，然后又将镇子上按人头收出海费的恶霸给下了狱，将整个沿海一线的风气肃之一清。
然后他好吃，发明了好多新的吃法，不仅仅有早茶，还有各种海鲜类。什么蒸锅海鲜，上面蒸海鲜然后下面煮粥，又酿出了一种极为鲜甜的海鲜酱油，任何海鲜只要煮熟了蘸一蘸那酱油，便会极美味。
还有徐太医，徐太医认为若要吃鱼脍，比起淡水鱼来海鱼是更好的选择，更安全，而且多吃一点海带类可以治疗大脖子病……就这样，海货的价格竟然缓缓的涨了上去。
虽然大头都被行商们拿走了，但渔民总算是吃到了一点点甜头。
后来，周刺史又使人教他们做各种新鲜玩意儿，比如手打的鱼丸子、酱泡小鱼干，晒各种海产品等等等等，又修整了从城里和码头通往这边的路，开放了城里的市场，允许渔民们自己挑着担子去城里摆摊叫卖。
在大多数人都还踟蹰不前的时候，一些胆子比较大的渔民真的去了，然后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余钱。
阿谷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用买来的房子将自己的茅草屋换成了土砖房，最底下还混了一层加固用的生蚝壳。不过因为担心台风，所以屋顶没有用瓦片，还是用的茅草。虽然和城里面的那些房子没法比，但比起之前那座丝毫无法给人安全感的茅草房，这栋土砖房终于让人有了家的感觉。
一家人终于收拾好了，穿上了蓑衣，带着了斗笠。阿谷搀扶着奶奶，妇人将放着孩子的背篓背到了自己胸前，男人拿着自家所有值钱的东西离开了家。
他们要去镇海楼避风。
风雨中还能听到里正敲锣的声音，在催促剩下的居民赶紧跟上。除了几个顽固的，其他人大多都出来了，都是拖家带口的往镇海楼走。
男人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道：“大家也都是怕了。上次的妖风，海水倒灌，光是咱们村就死了十几个，可太惨了。”
阿谷睁着懵懂的大眼睛：“阿耶，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还小呢，那会儿你还和弟弟一样大，我和你阿娘走得及时，将你抱出来了。”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有些涩涩的，“可惜了你哥哥……”
几个大人沉默了一瞬。
“好了，不要说了。”妇人出声道，有几分哽咽，但依然坚定，伸手帮阿谷扶正了斗笠，“都过去了。这样的事情，以后肯定不会发生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才到了镇海楼。
镇海楼也是周刺史来了后建的。原本本地的一些大户人家是想要筹款建一座庙来供奉菩萨，保佑这一带风平浪静不要刮妖风。但周刺史听说后，从官署里拨出了一笔钱，将镇海楼扩建了。除了原本供奉的部分，又修建了好几个很大的院落与厅堂，供附近的人来此处避风。
“菩萨有情，自然不会愿意看到自己在此处安然享受香火，而他的信徒们却在外遭受风雨之苦。”
他这么一说，那些士族们和豪绅们也无话可说。于是，镇海楼的形式就这样定了下来，并且后续其他沿海的州县也都依照这样的模式建了镇海楼。
镇海楼位于地势高处，又是石头青砖所建，十分坚固，既不用担心海水漫灌，也不用担心屋子被吹塌。阿谷一走进来，便觉得心都安定了不少。
她觉得阿耶阿娘说得对，大风的时候还是得来此处避一避。
虔诚的给南海神祝融上了一炷香后，她带着弟弟靠在了墙角休息。海边的大风并不会刮很久，快的话半天，慢的话一天多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