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谷放下心来后，还有心思观察一下周围的人和事物。
除了自家村子之后，周围的好几个村子也都来了，她甚至还能看到一脸局促，明显要穿得更破烂一些的疍民。
疍民，以捕鱼和采珠为生，他们以船为家，吃喝拉撒都在船上。不过，像阿谷家这样的渔民家庭，一般是看不起疍民的，他们被视为是低等人，好人家一般不会与疍民通婚交友。
不过，那位从长安来的周刺史却似乎并不认同这样的观念。他不仅帮助了渔民，也帮助了疍民。他在岸上给疍民们找了一块地供他们休养生息，而且还教导他们如何在岸上生活。
一开始疍民们是不以为然的，他们对岸上人尤其是朝廷并不信任，十分警惕。但后来见周刺史似乎不来假的，还找来了大夫为他们治病，而且渔民们也过得越来越好的时候，很多人还是心动了。
人越来越多了，阿谷听到父母与其他人聚在一起聊天。
“听说了没？刺史好像想让这群疍民学着怎么养珠子！在更南边已经圈了一块地。”
“养珠子？自古只听说过采珠。这蚌壳难道还会听人的话不成？”
“就是，刺史虽然厉害，但又不是海神。”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据说江南一带正在尝试人工养珠，不过那边是淡水珠，和咱们南海出的海水珠还是不一样的。”
“那肯定。海水珠更好，更亮，岂是江南的珠子可比？”
“江南真的能人工养珠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听那些行脚商们说几年前就有人在做了，不知道做成了没有。我想的是，既然淡水珠能养，那海水珠说不定也行啊。”
“若真是行……”有人看向那群缩在角落的疍民们不说话，“那还真适合他们。”
“这可比采珠子舒服多了。”
珠子昂贵，但采珠的疍民九死一生，却偏偏是生活过得最苦的那一群。
也有人嘀咕：“刺史干嘛要对一群疍民那么好……”
“别提他们了。刺史其实也说过，”他们消息更灵通一点的里正放低了声音，所有人都附耳听了过来，“他说，如生蚝这般其实也是可以如养猪一样来养的。”
他记得当时刺史明亮的眼睛，含笑道：“养了生蚝和贝类，再养些海藻，晒干了后口感好而且还能卖给内陆。自己再种些红薯，养点家禽，这日子便也能过得下去了。”
里正当时听得心砰砰跳，可惜周刺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他从小吏那儿听说，周刺史似乎的确是有这个打算，想要组织渔民们养殖海产。
“若是真的，小老儿第一个报名。”有老渔民颤巍巍举起手，“反正，我这条命都是徐太医救的。她和周刺史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阿谷的阿耶也立刻举起了手：“周刺史什么都懂，我也干！”
一时之间，愿意追随的反倒占了大多数。
阿谷的阿娘显然也是个能干的，反过来对里正道：“里正，不若下次周刺史来了，咱们主动问问他这事行不行？若是他有法子愿意教，咱们也愿意将收成献上去！”
里正一听，心里一动，赞叹道：“阿谷她娘真是个聪明的！难怪你家能第一批盖起房子！行，那等下次……不了，等台风过后我就写封信给刺史。”
刺史府开通了“纳言”通道，底层的小吏们是有权写信来建议一些事情的。里正虽然之前没用过，但他决定这次行使以下这个权力。
一群人在镇海楼里聊得火热，此时，外面的风已经变得迅猛起来，呼呼刮着发出啸叫声，而墙上也时不时传出敲击声，显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卷起来撞到了墙上。
雨水也变得更密，甚至看不清雨线，仿佛直接被人从天上泼了下来。
大家停住话题，变得忧心起来：“这风很大啊！”
也不知道他们的小渔村能不能挺得过这次的大风。
第267章
阿谷缩在阿娘的怀里, 听着外面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刮过，发出如妖怪一般的嚎叫。
她隐隐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若是刮这样的妖风, 村子里是要组织祭祀的。平日里都十分爱惜的鸡鸭还有猪, 被忍泪杀了整只整只的投入大海。但这几年，似乎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大家有了更好的屋子, 也有了镇海楼。
为了挡风, 厅堂里的门和窗都是窄窄的，光线昏暗。风大的时候, 大人们用木棍顶住门窗，总算也是撑了下来。后半夜, 阿谷在娘亲的怀里直接睡着了。
等到她第二天早上醒过来, 大风已经刮过去了。
“走了, 咱们要回家了。”阿娘背起弟弟, 牵着她的手。
阿谷问：“阿耶呢？”
“风小的时候，他们男人就已经先回去了, 说是看看村子里的情况。”
村子里的情况还是挺严重的，海水倒灌上来了, 留下一片泥泞。村子里和附近的一些小树以及树枝也都被吹断了, 将唯一的路都堵死了。
但很幸运的是, 阿谷家的房子还屹立不倒。
“刺史府给出的法子果然好用。”阿谷的阿耶惊喜地摸着土屋下半截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生蚝壳, “有了这些东西, 果然墙壁坚固了很多。”
阿谷看着破损的窗户, 撅起嘴：“可是窗户破了。”
“没关系的, 小阿谷, 窗户破了很快就修好了。”阿娘的心情显然也很好，笑道, “最起码房子还在。而且，这一次大家都在，真好。”
村里原本几个顽固的老人们也被里正组织人扛上了镇海楼，全村人都安然无恙地渡过了这次大风。
“不过今天暂时修不了。”男人道，“里正组织了人要去清理路上的树枝和淤泥。”
“应该的。”
那可是村里通往外界唯一的一条好路，也是他们的生路。
周自衡在风停了后就带着人去了广州沿海一带巡视。
港口停着无数来避风的大船，海水漫灌到了码头上，但货栈都是加高了一层的，所以损失不大。只是沿街的一些商铺被吹烂了门窗，还有几栋偷工减料的房子被吹塌了，压伤了十几个人，已经送去了悲田院。
港口的吏目原本觉得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果了，但看到刺史沉着一张脸，竟然还是不满意的样子便变得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周自衡缓和了一下心情，和颜悦色对吏目道：“做得不错。”
他提醒自己不能以后世的标准来对待现在，否则未免让手下人觉得自己过于严苛。
吏目顿时眉开眼笑，他想着刚才自己估计是看岔眼了。
周自衡在后世也是经历过很多次台风的人，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这次的台风估计还不到后世的“强台风”级别。现在的这些楼房和基础设施若是遇上一次强台风的话，恐怕还是会遭受到很大的损失。
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