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伯从塘泥中提起脚来,想要上岸去喝水,他的膝盖以下缠了细细的一圈稻草,将皮肤遮盖得严严实实——这也是自从徐太医来了岭南后逐渐形成的一种风尚。
许多人都去参加过她组织的下乡讲学,对其中的血吸虫病记忆犹新,这不就是身边时不时就会发生的大肚子病吗?原来竟然是由一种看不见的虫子所引起的。
一时之间,广州一带开始了全民灭钉螺运动。而且大家也都会在下水前更讲究一些,不再赤足。有条件的用油毡或者是漆布裹着腿,而没条件的就用稻草缠绕,同时也减少了喝生水的概率。
这样几管齐下做下来,虽然血吸虫病依然存在,但最起码没有变得更嚣张了,传播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
粱伯走到塘边的阴凉处,喝了一口家中带出来的水顺便趁着这个机会偷一会儿懒。他朝不远处眺望,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竹屋,那便是他们所居住的镇子。
隔得不远,还能看到许多人在劳作,主要是翻新房子。
广州城里的房子,好一些的大多是砖瓦混木屋,但也有很大一部分的竹楼,而城外,则几乎全部都是竹楼了,一片连着一片。
新来的周刺史为岭南道带来了烧砖烧瓦的师傅,这建了好几处砖瓦窑,正在鼓励大家将自家房屋翻新为砖瓦房。因着这几年日子逐渐好过了,且官窑里出售的砖瓦又不贵,很多人家都动了心,开始在农闲的时候一点一点的做这件事情。
粱伯吹着风,在心中感慨,不过短短几年,这变化可真快呀!
这时候,却看到镇上似乎起了一些骚乱,不少人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抱着好奇的心情,粱伯赶紧往那边跑去,却发现是建房子的时候一个年轻郎君因为没注意,被地上的竹条弹起来划伤了眼珠子,此刻正捂着自己的眼睛躺在地上哀嚎,鲜血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快去请大夫!”他的家人有些惊慌失措,想要帮他止血,但是无济于事。
“已经去请了。”
粱伯心中一动,立刻喊道:“别等了!还是赶紧去悲田院吧!说不定运气好,还能遇到徐太医!”
伤患的家人有些犹豫:“悲田院……?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真的可以去吗?”
听说那可是朝廷开的,作为底层百姓,虽然平时也念叨着这是天大的恩泽,但事到临头,对于和官府打交道一事总是充满了畏惧。
粱伯急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广州城里的老百姓看病都是往那边去!”
他一个女儿嫁到了广州城中,平素也经常去城里走动,因此他说的话,旁人还是听得进去的。就在家人有所意动的时候,镇上的大夫也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了。
不料,大夫一看这个伤势,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太严重了,太严重了!这我可处理不了,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进城去吧,去悲田院看看或许还能有点法子将眼珠子救回来。”
家人面面相觑,粱伯如此说,大夫也如此说……
他们一咬牙:“那就去悲田院!”
……
广州的悲田院就位于城门的一侧,当时选址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城外的老百姓们看病也能更方便。和长安的格局类似,挨着悲田院的便是岭南医学院。
徐清麦来到岭南后,先开的医学院,然后等到一年半之后有了一些可用的人手,这才开的悲田院。此刻,她正在医学院内给选择了外科的学生们讲解脏腑图。
下面的学生大约有二十几个,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都昂起首来听得极为认真。
徐清麦见状,既觉得欣慰又觉得遗憾——岭南道在这个时代与中原之间隔着险峻的五岭山脉,又不像蜀地还有长江这样的水路与中原腹地相连,是妥妥的偏远之地。又因其独特的气候环境,瘴疠横生,极易染病,因而成为了朝廷贬谪与流放官员的“祸地”。
所以如脏腑图这样在关中以及中原、江南等地的杏林都已经很普及的医学知识,在岭南一带却鲜少有人知晓。她初来乍到之际,也是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让自己建立起了威信,然后逐步才做到现在这样的规模。
想起来,当周自衡和她自请前来岭南的时候,皇帝与众位大臣们简直是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会有主动想要去岭南的人啊!
和他们相近的大臣,比如萧瑀、魏徵、房玄龄等都苦苦相劝。认为就算是想要做出一番成绩,为自己的履历增光添彩,也不该选择岭南这样的地方。
但这一切,又怎么比得上岭南对他们的吸引力呢?这里的气候对农业研究太友好,还有着许多特定的植物,而且靠近云南与东南亚,有着海运的优势……
李世民考虑再三,觉得周自衡正好可以与冼夫人之子,大将军冯盎作为一文一武的拍档,又能暗地里互相制衡,便也答应了他的请求。
而且,他怎么抵挡得住周自衡所言会在岭南为朝廷带来更好的良种,更高的收成这样的承诺呢?
于是,周自衡成为了广州刺史兼岭南五府经略史,成为了一方大员。而徐清麦依然保留了太医寺丞的职位,驻扎在广州,统管岭南的医事。
她来岭南,也并非只是为了不和周自衡分开。原因之一是坐镇长安只与权贵们打交道未免有些太无聊,她还是更想要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为这个时代留下更多的东西。原因之二则是她的系统新任务里,知名度涨得越来越慢了,徐清麦觉得也该开拓一下新地图了。
课堂上。
“好了,今天的课便到这里。”徐清麦示意助教莫惊春将脏腑图收起,对医学生们道,“作业就是我刚刚布置的那些,希望你们能用心来做。”
她顿了一下,露出微笑:“过两日,我将会选择作业做得最好的五个人,去悲田院观摩我的手术。”
因事务繁忙,徐清麦每旬只能抽出三天的时间去悲田院开展手术。
听了她所说的,台下的学生们顿时眼睛一亮。这可是徐太医亲自开展的手术!想去!
大家纷纷摩拳擦掌,想要打败身边的同学们,争取到这一份机会。
下课后,徐清麦与莫惊春往外走。
徐清麦:“这些日子我不在,悲田院运转如何?没出什么问题吧?”
她前段时间去了高州,冯盎的驻地视察那边悲田院的推进进度,广州这边的悲田院就交给了一位随她前来岭南的太医管理,莫惊春协助。
莫惊春恭谨道:“老师放心,并无任何不妥。”
他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些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徐清麦,徐清麦一边走一边听,频频点头,然后又活动了一下脖颈。
莫惊春立刻道:“老师刚从高州回来就赶来上课,不如先回家休息吧,我让按摩科的医工去给您松快一下。”
按摩科的医工们可是院内极受欢迎的存在,就算是本院人士都需要预约的。不过,徐清麦拥有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