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关上手电,踏入黑暗中去。
夜风疾,长发飞舞,头顶一轮明月在云间若隐若现。她敏锐地嗅到一股酒味,回头看,身后的角落里有一圈比夜色更黝黑的印记,是白酒画的圈。
当中灰白色的余烬不必说,那是焚烧过后的纸钱。
只有两类人会来祭拜,爱她的,以及杀她的。
第二天陈念去电子信息城买来一个二手的小摄像头,贴着墙根找了一处合适的角度安置。平台的这个角落本就堆着些没人要的旧家具,已经好些年。
由于没有地方接电线,她只能买电池的,续航很短。最初几天一无所获。课余时间她捧着吴燕花的旧手机来回查看,黑白画面里只有各式各样的鸟在摄像头前蹦跃,好奇地转动脑袋。
陈念没放弃,直到今天查看回放时终于看见门开了,一道晃动的人影走进画面。她坐起身,睁大眼,指尖渗出冷汗,屏幕却突然一黑,显示没信号。
破摄像头在关键时刻没了电。
等陈念冲上平台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她在栏杆底下找到半截新的烟蒂。
她推测着,如果交给警察,不知他们能否检验出DNA?或者她要找个什么理由让对方帮忙调查。陈念借着太阳的余晖将塑料袋举到眼前,烟屁股的海绵过滤嘴上沾着一小圈红印。
口红?陈念盯着这颜色,想到一个熟人——
同一时刻,她身后一道黑影无声靠近,正朝她伸出手去。
陈念一闪身,就在那手即将抓住她肩膀的一瞬躲开,快速从口袋甩出折叠刀横在身前。
见她亮了刀,那手的主人后撤一步,尴尬地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她认出来,正是尾随她的那个男人。
松垮垮的黑衣,褪色的鸭舌帽。帽檐底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缝着看她。
“陈念是吗?”
他笑,可眼里没有温度。
“我叫王闯。”
王闯是个杀人犯。
这是他亲口说的。他说他这人极其讲究公平,就连杀人也是跟对方有商有量。
“我问他要钱还是要命,对方选了钱,那我只能动手了。”他笑说。
他还说,如今也轮到陈念做选择了。
“先别急,先听我说完。等你了解完情况再做决定,这样才公平。”
他瞥了眼她手里的刀,不屑地咂嘴。
“一看你就没捅过人。”
王闯说他原本只想搞点钱花,然而对方态度不好,他就想给他长长脑子。下手没个轻重,争执间意外伤人致死。
杀人后他头一件事就是去警局自首,外加庭上认罪态度良好,狱里表现积极,多次减刑,十八年就出来了。
在里头的时候,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女人。
“头一年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她来见我,我就劝她别等了,趁年轻早点找个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到了第二年,她还是没露面。我有点急了,在想她是不是被我牵连,遭仇家报复了?
“又过了两年,她依然没来,我心里头犯嘀咕,猜她是不是跟别人好了?但这又不像她的性子,她可是个仗义的女人呢。”
人最难受的不是希望落空,而是未知,是不上不下地悬着。
“我一直等,没等来人,也没等来信,连口信都没有一句。偶尔有来看我的弟兄,但个个不提她。无论我怎么追问暗示都没用,旁边有警察盯着,我也不能动粗不是?”
他笑着乜了眼陈念。陈念板着脸,快速瞥了眼平台大门。
王闯只当没看见,继续说下去。
“我在里头更卖力地表现,还立过功呢,有个犯人自杀,我发现的,救回来了。警察夸我,说我洗心革面。我笑呵呵地点头装孙子。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我就是想快点出去,我想去看一眼她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十八年都没来看过我一次,怎么能这么狠心。”
出狱那天是王闯给予她最后的机会。
他跟自己说如果她能来接他,先前所有的恩怨猜忌都一笔勾销。
可是门外空荡荡的,她没来。
“我决定去找她。她最好给我个能接受的理由。”
王闯辗转找到了曾经一起混的朋友,大多都金盆洗手,过着或体面或艰辛的人生。所有人先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对于找上门来的“老哥们儿”都很怕,能躲则躲,能推就推。只有一个跟他一块儿蹲过号的兄弟肯跟他吐露实情。
“我知道了,这些年她没对不起我,可她也不能再跟我在一块儿了。我不在的日子她自己过得也很难,但她怕我担心,从来没跟我提过。”
陈念盯着大门。希望有人来。
她知道不会有。
王闯若无其事地起身活动着手脚,正挡在门前。
“她要的很简单,就是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可很多人就是抓着不放,他们故意为难她。为难她就是为难我。”
他抬眼瞅她,看见她手里紧攥的密封袋。一瞬间,目光灼灼。
“她为了跟我在一块儿早跟家里闹翻了,偏我也没出息,没让她过几天好日子。这辈子算我亏欠她。我王闯讲公平,欠的就要还,所以她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
他步步逼近,陈念将刀横在胸前。
“反正我烂命一条,为了她什么都能豁出去。”
王闯慵懒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刀刃。
“哪怕再多杀一个。”
第25章 引狼
与他重逢,完全是桩意外。
不知是否是前一天在天台吹了风,花蕾一晚上睡不踏实,第二天刚睁眼就觉得头昏脑涨,右眼皮跳个不停。
“今天去吗?”
她路过厨房时,陈其茂正将泡好的豆子跟剥了皮的花生一起扔进豆浆机。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
“医院。”
花蕾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产检。
“唔。”她早在某软件上买了别人的报告单,只是个人信息和检查日期还没来得及PS。
“我陪你一块儿吧?”他追出来,刚好陈念背着书包往外走,他目光又咬到陈念身上,“诶,吃口饭再走。”
“不饿。”陈念自顾自穿鞋。
“好歹喝口豆浆。”
花蕾奇怪他今天的热心,怎么突然间又关心起家人来。但无所谓,只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的肚子上就行。
没想到吃饭时他又提起这茬。
“我陪你去。”
陈其茂的爱从来都是对情欲的一种引用,他的承诺批发出售,那些体贴奉献大多停留在言语上,嘴上说宠说疼,可真等到需要承担责任时又找不到人。
先前几次产检他从没去过,今天这股子执着百分百不对头。花蕾狐疑地望向他,而陈其茂则乐呵呵地伸手抚她肚子。
“先前是我冷落了你们娘俩儿,以后都陪着你们好不好啊?”
“不用,你不是还有公司的事要忙——”
“他们哪有你重要,让他们等着,今天陪你去。”
不顾花蕾不愿,陈其茂硬是拉拉扯扯给她拽出了门。花蕾正想着逃跑的理由,走到四楼的时候,刚巧碰上李颂娴提着包出来。
“哟,出门啊?”李颂娴笑。
“对,去医院。”花蕾如同死刑犯宣读自己的行刑时间。
“我也是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前阵子不是忙活葬礼嘛,估计是累大劲了。”
李颂娴逮着花蕾大倒苦水,陈其茂手机铃响起来,他低头瞥了眼号码,脸色变了。
“那你俩一块儿去吧。”
花蕾诧异于他的无常。
“正好我这边有点事。”说完陈其茂头也不回地走了。
劫后余生的花蕾刚松一口气,另一头的李颂娴紧跟着挽住她胳膊。
“那咱走吧。”
好在李颂娴要她先陪自己去看。
一路上花蕾都在承接她的抱怨。从腰酸说到脱发,从眼涨说到牙松,从武家康的木讷发散到武宁的淡漠,说后妈带孩子是出力不讨好,又要她小心陈念。
往医院二楼走时,她话锋一转,提到从前天起右边肩膀就不敢使劲,说着便抡起胳膊来。
“一动就格吧格吧响,听见没有?”
花蕾愣在那儿,不知该说听见还是没听见好。幸亏李颂娴自己又跳了话题,喜滋滋地说明靖被选去参加区里的什么竞赛。
“那名额原来说是给你家小陈的,也不知她老师最后怎么想到——”
花蕾再没忍住,“李姐,你今天到底挂什么科?”
“哦,皮肤。”
李颂娴使劲挤紧眼皮,指着眼角的几条鱼尾纹。
“看见没,就最近熬夜熬出来的,我想着问问大夫要不要打点肉毒。虽然你武大哥说看不出来,说我比同龄人看着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