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花蕾洗漱完回到卧室,床上的志强已呼呼睡去。她一屁股坐在床边,他没醒。花蕾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故意用力又往床垫上狠狠坐了几坐,他依然打着呼噜。
她抬手要推,然而看着他酣睡的模样又不忍起来,最终指尖轻轻落下,滑过他紧蹙的眉头。暗自发愿,老天,多希望他能长久地在家陪着我。
一个月后,志强果然回了家。
他是被两个大汉抬回来的。
疲劳驾驶撞了车,颈部以下瘫痪,就连话也再说不了。辗转跨省去了许多家医院,医生话说得温和得体,劝他们接受事实,也坚信奇迹。
花蕾听完脸煞白,婆婆脸更白。心疼儿子,又怕年轻的媳妇熬不住起二心。
出乎所有人意料,花蕾没有离婚,往后的日子反倒更加用心地照料,没抱怨过一句。公婆感激,讲祖上积德,娶的儿媳贤良温顺,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花蕾更多是出于愧疚:她怕是自己许的愿望害了他。
白天她照常去茶叶店上班,顶着男客和老板玩味的眼神,若无其事地泡茶表演。这种程度的凝视她还能担得起,毕竟心底也清楚自己能拿到这份工钱,凭得就是这张耐看的脸。
晚上睡眠倒是不踏实。时不时要爬起来给志强翻身,伺候他屙屎屙尿,惊醒后还会本能地去听他的呼吸,怕他被痰噎住,像照顾小孩子一样。
花蕾的面色很快憔悴下去。工作上也频频出错,别人跟她讲话经常答非所问,有一回愣神,热水竟直接浇到客人手上。就连一贯好性待她的老板也不由得厉声训斥,当众扣了她半月奖金。
私底下,跟她交好的女孩也劝她,要她做个取舍,早点为自己将来打算。
花蕾也知道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日日夜夜不合眼,一根蜡烛两头烧,她甚至怕自己熬不住走在志强前面,到时候年迈体弱的公婆要怎么生活?等他们百年,志强又要怎么办?
她累了,拖不动这一大家子,可她也做不到撒手不管。
就在她反复迟疑的第二个礼拜,一个中年女人找上门来。
好像是姓耿,附近的都叫她耿姐。僵硬的卷发,宽脸,龅牙。花蕾先前听不少人讲过她,知道她在当地口碑不好。
但着实有钱,左腕上的金镯子看着沉甸甸。
耿姐身边陪着个年轻男人,文质彬彬,戴个无框的小眼镜。
两人进公婆屋时花蕾正帮志强按摩腿。她每两小时帮他翻一次身,怕躺久了生褥疮。
走过时那男人停了脚,上下打量她,又拉着耿姐回来看。两人就站在她身后,嘀嘀咕咕咬耳朵。
花蕾不喜欢他们的目光,那眼神是毫不避讳地掂量。她转身狠剜了一眼。
她能对天起誓,最初她真是一万个不愿意。谁知后来——
后来村里渐渐有了传言,说她出轨。
原话自然比这难听得多,各种的添油加醋。
公公婆婆不信,来回替她辩解,然而花蕾的肚子确实是一天赛一天地大起来。最后没办法,她只能躲在家里不出门,真要做检查时,就等着那男人派小轿车来接她。
自从他知道花蕾怀孕后变得更加殷勤,米面粮油有专人一趟趟地送,要她好好补营养,逢年过节还给钱,让她辞去工作安心在家养胎,心情第一。
只是志强变了。他仍是躺在那里不动,但眼珠子咕噜噜转,一路追着她走。他没打,没骂,可他怎么能用那样鄙夷的眼神看她呢?
最初花蕾在他面前总是遮挡,一家人也帮忙瞒着,等后面快要临盆,终于再骗不住。志强眼珠落在她滚圆的肚皮上,久久盯着。
花蕾听见哪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后面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恨得咬牙。
自那以后,志强再不肯看她一眼。
每每花蕾走到跟前,他总是倔强地闭紧眼。
花蕾生产那日,志强开始绝食,不肯吞一口饭,不肯喝一滴水,无论婆婆如何哀求,他始终牙关紧闭。不到半个月人就走了。
临终时瘦得不成样子,嘴唇皴裂,一双眼凹进去。偏到最后一刻,他却睁大了眼看她,死死瞪着。
花蕾读不懂这种眼神,是爱?是恨?是怜悯还是愧疚?她被他盯得害怕,可是不敢松手,不忍松手。
她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响,脖颈上的青筋绷得紧。慢慢的,他眼里的光散了。
她知道他走了。
许多年后花蕾在网上看到一篇科普,说人濒死前最后一个消失的功能是听力。心底也懊恼,后悔最后一刻没能跟志强再多说点什么。
……
事到如今仍没想好,如果能够重回那一天,她到底要跟志强说些什么。
花蕾两手撑住顶楼平台的栏杆。这栏杆是新装的,看上去结实可靠。
她仰起脸,在和煦日光下独自晾晒着心事。
今天是个爽朗的好天气,蓝湛湛的底色缀着几朵蓬松白云。风也舒服,舒服到泪都流不下一滴。
怎么又想起志强了?
也许是又一次担起孕妇的身份。
身上的孕妇裙被风鼓起,花蕾摩挲肚子,压下去。她熟练地点起根烟来。
她没有怀孕。
旁人眼里的腰身变粗,肚腹隆起不过是因为近期吃得多。
她在医院有认识的人,报告单想要造假非常简单,更何况她确实怀过,她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孕吐,什么时候疲惫,什么时候最容易流产。
她只想用这个法子让陈其茂多吐点钱来,能瞒一天是一天,后面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找个合适的由头“意外”流掉,利用他的心疼与愧疚,再敲一笔——
可眼下麻烦的是,陈其茂好像也找不到他的钱去哪儿了。但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演戏。
身后忽然拂过一阵阴风,花蕾打了个寒战。
她转身,望着空荡安静的平台,蓦地,想起了闹鬼的传闻。
她就是从这跳下去的。
吴燕花不明不白地枉死正在成为这个小区的怪谈。对面楼的住户信誓旦旦地说午夜曾看见楼顶上有鬼影晃动。更有人刻薄地推断,说吴燕花的冤魂一定是最难对付的厉鬼。
“是你吗?”
花蕾向着虚空发问。偌大的平台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平地又卷起一小阵旋风,风中有纸钱的味道。
花蕾靠近平台边缘,将烟头捻灭在栏杆底下。
她见过那个强壮的女人,吃过她亲手烹饪的饭,她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困苦能在瞬间将她击垮?让她决绝放弃守护了一辈子的家毅然奔赴一个死?她不是信神吗?她怎么会自杀?
花蕾升起股冲动,两手撑住栏杆向下俯身。一瞬间,周身的血涌上太阳穴。
风吹乱她的头发,视野变得模糊。
她忽然很想知道,下坠的最后一刻,吴燕花到底听到了什么。
惊变篇 24 找寻
第24章 找寻
陈念俯身,用镊子夹起栏杆底下的一枚烟头,小心地装进一只密封袋里。
这些都是她从电视剧和悬疑小说里学来的,也希望真的能像故事里写得那样在关键时刻作为证据派上用场。
此时夕阳沉入地平线,顶楼平台在一片暗红光晕里显得鬼影幢幢。阴风阵阵,她起了层鸡皮疙瘩。
陈念深呼吸,于风中嗅出另一人的味道。
有人来过这里。她知道。
自从吴燕花坠楼以后,物业三令五申不让其他业主再靠近平台,其实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本来也没人敢来。
对面楼的住户赌咒发誓说凌晨三点起夜看见顶楼平台上有鬼,“扒着栏杆,像是要跳。”
“是呢,”另一人接过话头,“都说自杀的不入轮回,只能困在原地一遍遍翻来覆去地死,直到阳寿尽了或者,啃,或者找到替身。”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八卦,有说头七晚上看见“有东西”回来了,呜呜地哭。
“我也听见过,”说话的是顶楼的住户,“大半夜的就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一圈圈地走——”
她忽然住了口,是陈念来了。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分拨成两半,她背着书包走过去,他们又在她身后合拢,嘁嘁喳喳,海浪般的不止歇。
写试卷的时候,陈念脑子里一直盘桓着那些话:午夜的脚步,头七的还魂,凄惨地嚎哭。
她瞥了眼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亲眼看看。
她不怕,如果是坏人重回现场,那她就为妈妈报仇。如果真是吴燕花的魂魄,想到这里有些许心酸。
那就抱住她,告诉她我很想她。
陈念将折叠刀揣进口袋,又抓起手电筒,蹑手蹑脚出了门。
午夜的楼梯安静诡异,熟悉的门窗在暗夜中变得模糊陌生。手电筒的光晕只够照亮脚下一小份地面。
陈念踩着自己的脚步声,一层一层爬上去。果然,通向平台的锁被人撬开过。一推,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