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颂娴万没想到这家医院的皮肤科前阵子合成了皮肤性病科。诊室外满满当当的人,她挤在一堆等着医生鉴定到底是皮炎还是梅疹的患者里坐立难安。
花蕾借口去产科排队,顶着她目光,以手扶腰蹒跚着迈过楼梯台阶。一拐弯她便撩开裙子飞速往下奔。
她记得清楚,医院隔壁有家打印店。
李碎碎念的时候她早在手机上P好了图。店家打印时奇怪地瞥了她几眼,花蕾全不在乎,手里握着热乎乎的“化验单”,只觉心安了大半。
但又懒得回去陪李颂娴遭罪,她只往医院人少的地方溜达。
就是那时候遇上的。
事后花蕾很难形容那一瞬的冲击,明明是日思夜想地期盼,但真到了跟前,幸福反倒以惶恐的姿态出现。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在一间小门外徘徊。
那里好像是医院的弱电间。
黑体恤,鸭舌帽,个子高挑。一转身,她便认出了脸。
即使十多年不见,但她知道,就是他。
花蕾不受控制地走上去,拍了下他的肩。他一哆嗦,猛地转身,脸色苍白,而看见身后的花蕾时,表情有一瞬的茫然。
紧跟着,他似乎也认了出来。
两人激动,语无伦次地争相表达,角落里另一个中年男人横插进来,毫无礼貌地将花蕾推开。他赶忙上去解释,语气也不好,两人用花蕾听不懂的方言争执起来。
男人搡了他一把,花蕾急,要去拦,反被他挡回去。
“我先干活,回头说。”
刚好李颂娴也下楼来了,正探头探脑地到处找她,于是互留个电话,匆忙分手。
再见面是两天后。
他们约在了一家名为文兴友的小店。离她住的地方很远,远则意味着安全。
他说自己有钱,让她随便点。
她便笑着点了炒笋、豆干、炸粿肉、蚝烙和菜心。样数多,足够摆满一桌,但没有硬菜,不足以伤他钱包。
“上次那个人是——”
“哦,同事,我们一起做事。”
“你在医院上班?”花蕾惊喜。
“嗯,”他脸红,“算是吧。”
“出息了。”这句她赞得真心实意。
十多年没见,他们都变了模样。说起分别后的生活,他过得很苦,一日日地熬,她也知道,越听越觉得心中对不起。
他倒是满不在乎地一笑。
“没事,现在自由了,日子都好起来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花蕾瞥了眼他扣在桌上的鸭舌帽,帽檐磨起毛边,结了一圈浅灰色汗渍。
临别时她还是掏出一小摞现金,她知道他的拮据。他推脱不要,后面拧不过她,红了眼圈,默默攥着钱,抖。
他非要送她回家。花蕾心底不愿,但又怕他多想。她再婚这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
越是邻近小区心越慌。怕别人撞见,特别是李颂娴。因此走过四楼时花蕾格外的注意,放轻了脚步。
402开着门,屋里暗昏昏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在。
他以为到了,刚要伸手,被花蕾一把拉着往上走,又走了五六级台阶才忽然松开:两人很久没这般亲密了,如今不合适。
她刻意岔开话题,他笑着应承,一前一后表演着“自然”,浑然不知身后402半掩的房门被人无声推开了。
午后三点的家里没有人。
陈其茂最近一直不着家,又去哥们儿那打牌或发财去了。而陈念开学了,一整个白天这套小房子都是花蕾的安全屋。
她给他倒了杯水,再回来时他已没坐在客厅沙发,而是一间一间地来回地穿梭,好奇地拿起各式物件来看。
她升起股怪异的感觉。他们本应是亲密无间的,但望着他背影,某一瞬间她好像又不认得他了,如同是领了一个陌生男人来家里转悠。
“这房子是你的?”他掩饰不住的惊喜。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花蕾只觉得他声音里那种颤抖的亢奋让她不适,但又宽慰自个儿,说不定他只是替她高兴。
“前任的,跟我没关系,就住着呗。”她也不知为什么要这么说。只是本能地不想将话题往房子上面引。
他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异样,接着又去查看电视柜上的摆件,蹲下来十分认真地研究,表情是孩子似的天真。
花蕾内疚起来,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缓过神,他已径自走进陈念的房间。
她卧室没有门,光线反倒好,亮堂堂的一片金光。
他摩挲着书桌,书架,视线最终停在书架三层的一只相框上。那是陈念竞赛得奖的剪报。
“你女儿?”他捧着相框。
“嗯。”花蕾心不在焉,紧跟着又赶紧摇头,“不是,他跟前妻的孩子。”
他低头盯着看。花蕾从他目光中读出了某种意味,摇了摇他肩膀。
“干嘛,人家还是个小孩,还在读书呢。”
他笑着将相框放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
话题突兀地蹦到了这里,他扭脸看她,还是笑,只是这笑中带着疏离和警惕。
“年纪不合适,你比她大那么多——”
“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
如同坏掉的程序,卡在那里不肯走。
“我以前就是被人耽误了,要是有人好好教,说不定现在也风光得很,不比她差呢。”
他自言自语,眼皮一耷拉,两颗黑眼珠钉向她。
“你给介绍下呗。”
“介绍什么?”
“没别的意思,就当认识个朋友。”
他食指隔着玻璃,一下一下摩挲着陈念的脸。
“你只管搭个桥,剩下的看我的。”
第26章 红眼睛
陈念刚放下书包就察觉到不对劲。
她房间有人进来过。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陌生人的气息。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不同的味道,比起社会身份,这是更为私密原始的个人印记。所谓生理性喜欢,表现之一就是贪恋对方身上的气味。
而这个人留下的味道让她心烦意乱。
陈念俯身要去够书桌底下的日记本,玄关传来敲门声。紧跟着,是花蕾清脆地应门。
她竖着耳朵听,不知这个时间点会有谁来串门。
隔壁的花蕾就像故意戏弄她一样,开门之后半天不说话。房间一片静默。陈念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就在她即将忍耐不住的时候花蕾再次开了口,嗓音里透着刻意的欣喜。
仿佛她知道她在听,仿佛她偏要说给她听。
“你来了?”她给客人翻找着拖鞋,“快进来。”
紧凑的脚步声。在拜访者露面之前,年轻的后母先一步将头探进陈念房间。
“陈念,同学找你。”她眨眨眼,甜笑。“是楼下的。”
陈念有些慌。“楼下”二字指的肯定是武家,都说是同学了那还能有谁,只能是——
明靖。
下一秒,她看着骄傲的薮猫倚在她门口,右手抱着一沓习题册。
不由得怒火中烧。她明白花蕾是成心地引逗,而明靖破天荒的到来百分百是“别有用心”。
“你来干嘛?”
明靖微微一笑。“请教几个问题。”
陈念原本想让她走,但回过神来两人已并肩坐在书桌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花蕾还特意送来两瓶饮料,让明靖放松,慢慢写,就当是在自己的家。
明靖确实非常松弛。一手托腮,一手懒洋洋地解题,写着写着还顺手抽了张书桌上的纸巾来揩鼻涕。倒是旁边的陈念被她衬得略带局促。一直等她提问,但眼见她每道都应对自如,就这么大半面卷子地跟下来,莫名沦为对方炫技的观众。
陈念笔尖笃笃敲击桌面,明靖丝毫不受影响,皱眉研究起最后那道附加题。
陈念心底升起一股微妙的刺痛。
嫉妒。
是的,她嫉妒起明靖。
意识到这点后内心更感挫败,如同一条被自己毒液毒死的蛇。先前从未品尝过这份苦涩是因为赢的总是她,而如今角色轮转。
命运是只喜怒无常的猫。那机会本是她的。
陈念一直是数学老师蒋萍的得意门徒,自入学起成绩便名列前茅。所有人都知道这次竞赛名额八成又是她的。公平起见,蒋老师还是出了几道选拔题让报了名的学生回去做。
“有难度,能做几道是几道。不许讨论,不许作弊。就是要看你们真实水平。”
陈念从放学路上就一直捧着卷子琢磨,晚饭匆匆扒拉了几口又回屋做题去了。然而最后三道大题始终没思路,熬到凌晨一点二十五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也许水平就到这儿了。她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洗澡。
嘴上说着放弃,然而一闭眼,脑子里环绕的还是那一串串数字。她旋开水龙头,任由热水冲洗浇灌着麻木的头皮,僵硬的肩颈在温润水汽中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