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湛迟疑着点头。
“唉!”郑渊一拍大腿,“这如何使得?”
顾清湛深吸一口气,摆手屏退了上前来要添茶的宫人,亲手给他添了一盏茶。
“怎么?这句也错了么?”
他虚心问。
郑渊连忙起身,万不敢令皇帝替自己斟茶:“表哥切莫折煞我——”
“无妨,”顾清湛不耐烦看他客气,“你且快说,究竟错在哪了?”
郑渊小心翼翼觑他:“皇上没生气罢?”
顾清湛摇头。
“也不会告诉姑母?”
又是摇头。
他终于略略放下心来:“允准这个词用得不好。”
“听您说来,那女子应当与我夫人一般,是个极傲气的女子。”
顾清湛忍了又忍,还是没问出那句:“年底成婚,怎么就成你夫人了?”
只恐他被挑起话头,又要央求自己赐旨把婚期提前。
于是不置可否:“继续。”
郑渊不见反对,似被鼓舞,逐渐敛了方才的谨慎,显出些兴奋来。
“人家既然傲气,咱们怎么能用这样居高临下的口气呢?就算是为她好,也叫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反正我若是帮上了我夫人什么,只会说多谢夫人给我这个献殷勤的机会……”
“朕是天子,”顾清湛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你叫朕如此低声下气地去与旁人说话?”
郑渊脖子一缩:“臣不敢。”
然而思及忠言逆耳,被吹胡子瞪眼是良臣所必经的磨难;而表哥是个明君,又如此诚心请教。
于是一咬牙,鼓起勇气又道:“先皇姑父也是天子,在姑母面前,也曾说过殷切小话的。”
在他还是个孩童时,被姑母接近皇宫、带在身边几日,帝后只当他是个孩子,在他面前并不太忌讳。
以至于郑渊记得清清楚楚,若姑母难得露出欣悦的好脸色,姑父是不介意俯就温存的。
许久,听不见表哥的回答。
郑渊小心抬眼,却见面前皇帝眸色微沉,默然垂首,一时陷入沉思。
他垂着眼,长睫轻轻覆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面上并无喜怒,只神思已然飘远。
门外传来宫人的报奏:“皇上,太后娘娘遣了人来——”
顾清湛思绪陡然被拉回,沉声唤:“叫他进来。”
来的是郑太后身边最得力那位姑姑,恭敬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听闻郑小公子又进宫,恐他年幼贪玩,误了皇上正事,特遣奴婢来问问。”
“若皇上有事找他便罢了;若是郑小公子拿琐事来烦扰皇上,太后娘娘吩咐,请郑公子去宁泰宫找她说去。”
郑渊一个激灵,神色一紧。
“表哥……”他软声去寻顾清湛的眼色,“姑母肯定要怪我来扰您正事的,求表哥叫我也狐假虎威一回……”
顾清湛额角青筋一跳:“叫你学到新词用了。”
他终究还是挥挥手:“你且回府歇着去吧,我亲自去找母后一趟——会替你说情的,放宽心。”
郑渊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另一头,郑太后亦没能料想,身边人带回来的不是郑渊,却是皇帝。
她蹙眉:“可是那孩子给皇帝添了什么麻烦?我叫嫂嫂说他去。”
“那倒不会,”顾清湛温和地笑,“表弟是个妙人,朕喜欢同他说话。”
“正巧今日母后似有空闲,朕仍有些疑虑,能否请母后解惑?”
郑太后心头莫名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若能替皇帝解惑,哀家自然是愿意的。”
她字斟句酌地接:“只是有些疑虑,怕是难帮得上……”
“无妨,”顾清湛声音更柔和,“母后定有答案。”
他笑得人畜无害地问:“母后既说绝不原谅父皇,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郑太后神色逐渐冷了下来:“皇帝打算纠缠此事到什么时候?”
“到我如愿以偿的时候,”顾清湛不以为意,只一味追问,“是父皇做了什么事之后,母后才再也不愿原谅他了?”
“在那之前,您已对父皇有了失望或是疏远的回应么?”
“或者说,若那时他及时反应过来,诚心诚意挽回,母后还能回心转意么?”
“要怎样才算诚心诚意呢?母后可曾有过成型的期冀——”
“够了,”郑太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皇帝,你拿哀家当书读呢?”
“多谢母后,”顾清湛却顺势一揖,“听君一句话,胜读十年书!”
第59章 真理
近些日子, 郑渊越发觉得自己像个陀螺。
被人抽一鞭子,呼痛,旋转着去了其他地方, 再被一鞭子抽回来。如此循环往复,在几人之间来回转。
细想起来,一切都是从姑母的第一鞭开始的。
彼时表哥刚登基不久, 局势尚不稳当,他不敢叨扰, 只能找姑母求情,想问问国丧的事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大婚,能将婚期提前一些便更好了。
姑母一鞭子把他抽向了表哥。
郑渊不知母子二人究竟是如何商议的,只知姑母不肯见自己,推说宫务繁忙;转眼, 表哥便亲自召了他入宫。
好在是应下了婚期不会耽搁,又豪言往后有什么难事,尽可入宫前来找表哥。为使他放宽心,还赞他通透、喜欢同他说话。
郑渊感动于表哥大权在握后仍不忘幼时一同长大的情分, 热泪盈眶地回去了。
没几日, 又被召了来。
原来表哥不是诓他的, 是真心实意觉得他聪明!
如表哥那般英明神武的人物, 竟也有被情事所缠所扰的一天。他不耻下问, 虚心向自己求教该如何哄一女子高兴。
郑渊乐为帝师, 细细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经验传递一番,临走更一拍胸脯:“表哥往后再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管还来问我!”
不曾想,表哥也不见外,仅仅隔了一日, 重又唤了他来。
莫说郑渊自己了,连太后姑母都察觉出不对,派了身边姑姑来寻他。
这是嫌他转得太远了,要把他重新抽回来。
郑渊战战兢兢地听表哥说他亲自去找太后,战战兢兢地回了府,战战兢兢地等着姑母向母亲告状……
等来了表哥传来的口信。
“九月十五清风寺,曲家小姐前去还愿。若恰偶遇,或可一叙。”
郑渊立时心跳如擂鼓,也顾不上姑母会不会责难了,欢欣鼓舞地便去挑起了衣裳——要不说表哥能坐稳皇位呢,谁会不愿意为他办事!
于是又被表哥抽向了曲瑶。
只是表哥这一鞭轻柔、甜蜜,抽得他心花怒放;他旋转、雀跃,蝴蝶翩跹似地便飞向了心上人。
他喜欢表哥的鞭子。
直至十五当日,与曲瑶并肩行至山寺凉亭,郑渊还恍惚如同做梦一般。
手足无措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语无伦次地问:“先前纳吉送去你家的活雁,还算满意吗?”
“虽不算大,却也是我亲手猎的——我知道我射箭不如你厉害,你肯定自己能射到更大的。只是觉得还是该亲自去猎,才有诚意……”
曲瑶肃着的神情不明显地柔和几分:“大雁很好,辛苦你费心。”
略顿一顿,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待日后去打猎,我也为你射一只别的来。”
她的声音太低太轻,叫郑渊一时不敢确定是不是幻听。
他惊喜地去寻她的眸子,从平静的水面上看见了一丁点不起眼的波澜,才知晓并非错觉。
于是心更不听使唤,快要从胸膛跳出来。
又不知怎地说不出话,只好挠着头,愣愣地笑。
飘飘然间,他听见曲瑶把声音压得更低:“婚事要采办的各样物事,都备齐了么?”
“已备齐大半了,”郑渊以为她要催促,慌忙解释,“只剩下些木质的器具,因都是选了最好的材料、专请人打制新的,耗时久些。”
“再有便是各类衣裳,毕竟要最新最时兴的布匹,故而打算晚些再开始——不过你放心,是请了最好的绣娘来赶工,绝不会误了精细……”
“这倒无妨,”曲瑶失笑,又郑重了神色,同他认真交代,“只是若还有剩下的,最好找岑家商号的铺子订。”
“岑家?”郑渊一怔,“先前表哥亲自去救了他家女儿的那个岑家?”
说罢又觉不对,忙捂住嘴:“我只是胡乱猜,并不知是哪个岑家……”
皇上杀回皇宫前亲自救下的女子、在西北时便曾替她撑腰和离的女子,街坊市间皆有传闻,爱凑热闹如郑渊又怎会不知?
然而他自觉身份与旁人不同——表哥频频传他进宫相询,令他得知更多外人所不知的内情,怎可泄露出去?
郑渊早早暗自立誓,便是姑母问他皇帝表哥说了什么、是否与哪个女子有关,他也决计不会松口。
因此即便自己也在心里对那女子的身份有些猜测,在别人面前,一律要装作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