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又补:“不过赔还是要赔。我们做点小本生意,都不容易。”
顾清湛只觉心上的重量更轻了些。
却听她又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一挑眉:“不想我走?”
岑再华很扭捏,犹豫再三,终于鼓足勇气:“想你快点走。”
虽觉不够仁义,且太过直接,难免伤人,然而小命要紧,不是她逞大方的时候。
“他们不是要抓你么?万一顺藤摸瓜,追到我这里,治我个窝藏包庇之罪……”
顾清湛终于露出了一晚上的第一个笑:“没良心的。”
“逃亡时还要来见你一面,竟被这样驱赶。”
岑再华硬生生把那句“又不是我要你来见我”憋了回去。
那太像她从前对他撒娇时会说的话。即便能换一副口吻,也难保他不会回想起,以至于觉得两人间还能有从前模样——她不想惹一丁点嫌。
于是正色道:“殿下还有大事要忙。”
顾清湛久久望着她,终于叹一口气:“罢罢罢,你自己小心着些。”
岑再华低低应了一声,竟一点没犹豫地关上了窗。
因窗子关得太快、她又声音太小,顾清湛几乎要疑心,那微弱的一声“嗯”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着面前紧闭的窗,又难以避免地想起父皇倒在血泊中那一幕。
顾清湛知道兄弟几个各有图谋,彼此明争暗斗多年,却没想到老五真能如此大胆。
想是被这段时日父皇接二连三的动作逼急,终于铤而走险。
待他率人赶去宁泰宫时,老五的人已将宫殿层层围了起来。
单是如此便罢了,并非不能突围;然而大殿门口,他手握匕首,抵在身前女子颈上。
那女子一袭宫装,端庄肃立,面上有解脱似的平静:“不必管臣妾死活。”
“让他杀便是——谋反逼宫,手刃皇后,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郑楚莹!”父皇站在几步远处,几乎目眦欲裂,“你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又转而同老五商量:“她是你母后,若真伤了她,你即便坐上龙椅,也不会坐得安稳。”
“我管他安不安稳!”五皇子冷笑,“先坐上再说——别过来!我让你们都别过来!”
“父皇不是最宠爱皇后么?为了她的面子,能叫我母妃久久不得恩宠,遭人耻笑凌辱——如今为了她,能不能给儿臣个皇位?”
“不能也无妨,我的兵马已至,围困住整座皇宫,京城里更已全被控住。这个皇位到不到我手上,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
“不过母后的性命却拖延不得。”
“若能不伤及无辜——尤其别伤了您这皇后——咱们父慈子孝,岂不更好?”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帝后结局了!我认为他们的be一共分三层,前文一层,今天皇帝之死一层,明天第三层,be到这个份上才算彻彻底底的be
引以为鉴吧顾老四!
第47章 恐慌
顾清湛知道他这同父异母的弟弟顾清峻从来对皇后谈不上亲近, 也知其母妃徐贵妃与郑皇后积怨已久。
却未想到他已如此不加遮掩。
皇帝显然也不曾料到,愕然间,厉声喝斥:“我是你父亲, 那是你母后!”
说罢又觉后悔——那匕首毕竟正抵在郑皇后的脖颈——于是又放缓了声音。
“我知你与你母妃心中或有委屈,大可告诉父皇,何必如此鱼死网破?”
“委屈?”顾清峻一声冷笑, “岂是一句委屈能说清的?”
“自我出生以来,父皇果真管过我们母子么?小时候还当是父皇政务繁忙、顾不得后宫这些孩子, 懂事了才知其余皇子公主,多少能几天见你一面。我呢?我和母妃呢?”
“纵是堂堂贵妃,一宫主位,却因不得皇恩,随便一个得宠些的女人便能踩在我母妃的脸面上, 你如何对得起她?”
“我小时候是母妃亲自看护长大的,因根本没有得力的宫人,一个个偷奸耍滑,连她从娘家带入宫的首饰都敢偷, 你那时又在哪里?”
“你不知道, ”皇帝神情复杂地看他, “在你出生前, 你母妃犯了许多错。能看在她父兄和你的面子上, 仍给她贵妃的体面, 已很宽容——”
“我怎么不知道!”顾清峻愈发激动,“我早打听过当年的事了——明明小产的人是她, 受苦受疼的也都是她,皇后最后不是洗清了冤屈么?凭什么揪着我母妃不放!”
皇帝亦被勾起太多不愿回想的往事,额上青筋隐隐若现:“你知道什么!”
“冤屈岂是洗清便能了结?她……”
顺着话头望向颈上已渗出血色的郑皇后, 却又语气弱了下来:“她当年也吃了许多苦头,别为那些陈年往事犯傻了。放开你母后,你还是父皇的好儿子,好不好?”
“你还在替她说话!”顾清峻却怨怼愤懑更滔天,“你从来偏袒于她,叫我母妃受尽白眼刁难数十载,叫我从小便如同没有父亲,满后宫的女子都被你纳进来又放任红颜渐老,都只为替你佐证你有多爱护皇后吗?”
“我今日非要杀了这妖后,替我母妃这些年吃过的苦头报仇——”
“不可!”
皇帝一声疾呼,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便欲阻拦。
顾清湛也攥紧手中剑,悄然往前一步。
如今皇后被挟持,再多人马也只能在外头僵持,他心知肚明,以那匕首的位置,已无人救得了她。
然而郑皇后一旦殒命,便再无需顾忌。
以皇帝与顾清峻之间的距离,他自信救得下父皇。
只需匕首轻轻一划、一人倒地,便可高呼五皇子谋逆篡位、逼杀皇后,一拥而上。
察觉皇帝异动,顾清峻瞬时警惕,边把刀刃更深地压住皇后,边激动地叫喊:“你敢过来!”
皇帝脚步一顿,再不敢向前:“我不过来,你休急……”
顾清峻仍死死盯着他:“让他们也都别过来!”
皇帝迟疑片刻,见他又动一动手腕,似要把匕首逼得更近,终于一咬牙:“都别过来。”
“都给我过来!”却听一女子声音高高扬起,竟是那脖颈处还渗着血的郑皇后,“羽林卫呢?禁军呢?做什么吃的?”
皇帝暴喝:“闭嘴!你不想活了?”
郑皇后却一声嗤笑:“我活着做甚?”
“为我这一条活了大半的性命,便要任由这乱臣贼子继续作威作福么?待他真篡了皇位,难道就能放过我了?”
“左右都是一个死,总不能临死还要拖累人。”
她语气狠厉,眼里有景顺帝年轻时才在她眼里见过的果决。
叫他恍惚想起,最开始求娶她时,是为她被人污蔑时情愿断发明志的烈性所震颤。
那时他想,这是世上宁折不弯的女子;唯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边。
然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她收敛起了全部的凌厉与锋芒,只做出一副恭谨顺从的模样?
不合时宜的茫然间,他听见她肃然的声音:“把这贼子给我杀了!我唯一遗愿,只有替我看顾好郑家——”
“楚莹,”皇帝几乎声嘶,“你绝不能死……”
郑皇后却凄凄一笑:“我早该死了。”
“从你纳第一个后妃时,我不就自请出家做个尼姑祈福去?徐贵妃小产那天,我不就请你赐我一根白绫么?你都当我是同你说笑么?”
皇帝呆滞望着他,说不出话。
“我早便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郑皇后却难得对他有这样多的话,“只是当年非要嫁你,把我父兄卷入夺嫡之争,平白趟了浑水;若再不能为娘家做点什么,死了也心中有愧。”
“从前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意孤行,偏要嫁你,以致我最年幼的弟弟被人暗害,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也白来肚子里一遭。”
“如今我算是赎罪了么?你会替我照看好郑家的吧——”
“楚莹,你别这样说,朕求你别说……”
皇帝怔怔地呢喃,望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发妻,一滴泪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深深一个褐色圆点。
他低下头:“楚莹,楚莹……”
“装模作样什么?”顾清峻却从鼻子里挤出声嗤笑,“这样假惺惺的情意,是要给谁看?”
“你若真有如此深情,后宫里怎会有那么多我母妃一般的女子?我又哪来的那么多兄弟姐妹?”
“纳了我母妃入宫又待她不好、拿我们的苦难彰显你对皇后的真情,我呸!”
“刷——”
忽然一道匕首出鞘的破风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响起。
顾清峻霎时紧绷,警惕盯住面前男人。
是景顺帝抽出了短剑。
皇宫刚乱起来时,他便把这手柄上镶嵌满珠宝的短剑别在了腰间。
皇帝自知在兵甲面前,几乎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因此即便有这把开过刃的短剑,也搏不出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