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岑再华听见层层叠叠、沉闷厚重的踏地声。
寻常巡街禁军的步伐总是轻整的,今日这声音却重而混乱,密密麻麻,似碾着整条长街逼近。
陇上居内,食客与伙计皆是一愣,便有靠窗坐的,纷纷朝外探看,满脸茫然。
没人知晓出了何事。
京城太平多年,夜夜安稳,百姓只知老实缴税,便能安心过日子营生。
下一瞬,凌厉的吼声便劈开了夜色,一遍遍沿街传荡。
“即刻戒严!封街闭市!所有铺面立刻落板锁门,行人不许胡乱走动!”
岑再华脸色骤变,飞也似地从台子后冲了出来,立在门边往外眺。
便见外头摊贩奔逃、路人乱蹿,街巷哗然一片,各自脸上都是无措的惊恐,不知祸从何来,只知大难临头。
没有传令、没有解释、无人昭告缘由。
只要了一碗酿皮歇脚的轿夫、沽一坛子酒回家的商贩、难得上二楼包间一起吃顿饭的一家数口……没有人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是匪患、是兵变、还是朝廷严查?
只知官兵压街、全城封禁,从来歌舞升平的京城,今夜不再安全。
岑再华只觉通体发寒。
她虽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好好的太平夜,骤然封城戒严,兵马满城,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查夜查案的规制。
这样动荡的处境中,卷进去最难挣脱的,便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她不敢深想,也想不通。
兵丁已朝酒楼走来,口中似嚷嚷着“还不落锁”,却有更多在沿街拦堵行人,一个个照着脸比对。
来不及惶然,岑再华强压下慌乱,脑子转得飞快:对着脸看,便是有人要找;命铺面落锁关门,也是为令行人各回各家,以便排查之故。
她于是当机立断:“即刻落锁闭店!”
酒楼里滞留聚集的人多了,扎堆起来,查人便不免成了查店。招那些凶神恶煞的佩刀官兵进来,指不定又要舍出多少孝敬。
何况银钱损失事小,招惹是非事大。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叫陇上居惹眼。
便有扬声:“客官们也快按官老爷的指示回家,方才酒菜算我请了,不必付钱——”
在家里总比在外头好,食客并不留恋,人群蜂拥而出。
伙计们早已吓得手脚发软,更不敢耽搁,慌忙落下厚重门板,死死扣牢了门栓。
岑再华又低声急嘱:“你们离得近的,便先从后院小巷分散离开,各自速速归家闭户,万不可在街上逗留张望,安分待在家中,等着官府解禁。”
“离得远的,若是怕外头乱、不敢自己回去,便随我在这里待一晚上,后院还有几间厢房,咱们彼此也有个照应。”
伙计们本就心慌无措,闻言连忙应声,大半匆匆从后院偏门四散离去,留下几个瑟缩在原地,巴巴地望着她。
片刻之间,热闹的陇上居空空落落,人声尽熄。
外头风声肃杀,远处不时传来短促的呵斥与骚动,整座城都陷进莫名的混乱。
朱夏吓得脸色惨白,紧紧贴着她,声音发颤:“娘子……到底怎么了?官府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岑再华抿紧唇,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
她和所有人一样,茫然、惶恐、束手无策,却因是这一小小酒楼的主人,必须得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把留下的几个伙计各自安置在厢房,嘱托他们莫乱跑,半夜里反锁好屋门,岑再华终于暂松一口气,带着朱夏回了自己的厢房。
“今夜先凑合一晚,”她抚着朱夏的头发,“夜里没灯火,外头又乱,回去太不安全。”
“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回府。”
朱夏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夜色越来越沉,外头越来越静,岑再华却辗转反侧,总难以入眠。
她心里隐约有个不敢细想的猜测。
这样大的阵仗,不会只是寻常查案;若说是匪变或蛮夷打了过来,外头更不会有什么官兵。
她思来想去,难以控制地往一个方向想。
兵变。
或有人谋反,或有人逼宫,唯有如此大事,既无意殃及百姓,又值得全京城这样的阵仗。
然而她自问对顾清湛还算了解。
他极在乎羽毛,重视名声与正统,何况前段时候才刚入了内阁,甚至就要认在皇后名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弟子——只需按部就班,便能得偿所愿。
纵心有大业,也不至于行谋逆之事。
不是他,便只能是别人;是别人,便很难不是冲着他去的。
若要夺嫡,他自然是头一号要除掉的对手;若要谋逆,最可能做储君的皇子也不会被放过。
岑再华翻了个身。
皇宫里如今是什么情形?他今夜究竟是主动出手的一方,还是岌岌可危的那个?
她又翻了个身。
若他功亏一篑,会丢掉性命么?
他早说过,走上这条路,便没打算全身而退——要么成事,要么成一具棺材。
她要给他烧纸钱么?
按说是不该,毕竟两人已是陌路;然而人死为大,一想起他曾救她脱于苦海,如今却身死而无人祭奠,便觉心中有些凄凉。
与情爱的怨怼相比,大约生死更要紧些。
左右她也不缺银子,便为他烧点纸钱吧……
“嗒、嗒——”
岑再华瞳孔骤缩。
朱夏犹在熟睡。
她屏住呼吸,悄悄推一下朱夏。
朱夏翻一个身,睡得愈发香甜,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窗上又响起轻叩声,变得更有节奏:“嗒、嗒、嗒嗒嗒嗒。”
岑再华紧攥的手缓缓松开。
她轻声轻脚地下了榻,踮着脚尖到了窗户边,深吸一口气,小心掀开一条缝。
看见一双明亮得慑人的眸子。
漆黑的夜、狭窄的窗缝里,似深涧里映着的一弯月,天上地下,唯此一处发光。
一时间,好奇与惊疑竟压过了不愿再搭理他的冲动,岑再华压低了声音,轻声问:
“你怎么在这里?”
外头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得明显:“我来找你。”
废话。
岑再华想白他一眼,又疑心这点窗户缝不足以叫他瞧清自己的白眼。
于是转而问另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外头发生什么了?”
顾清湛言简意赅:“五皇子逼宫。”
岑再华被这简短的回答所震慑,嘴唇嗫嚅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才终于看清,那眸子虽明亮,却有许多血丝。
眼睛周遭的皮肤上沾染了些不明的黑,也许是未来得及洗去的泥灰,可那不是他的习惯所能接受;细看又在黑里显出些红,便让人联想到血,可昏暗的夜叫她难以确定。
顾清湛自顾自道:“所以来找你一趟,明日你就见不到我了。”
“去哪?”岑再华下意识地问,“还活着么?”
顾清湛点点头:“活着,但要躲一段时日的追捕。”
他苦笑:“或许你能听到抓捕我的罪名,谋逆或是别的。”
岑再华若有所思:“所以他今□□宫,算是成了?”
“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些落寞与寂寥,“父皇死在了我面前。”
岑再华呼吸一滞。
这个消息比今天所听到的任何一件都出乎了她的意料。
明明就在前些日子,还给她赐下了牌匾黄金,许诺将来渠成,另有赏赐。
郑皇后已有凛然不可侵的威仪,她几乎不敢想,龙椅上的皇帝该有怎样的赫赫天威。
他却如此轻易地殒落了。
以至于岑再华愣神片刻,才意识到死的不但是个万人之上的皇帝,还是面前人的父亲。
她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清湛思忖片刻,认真地回:“疲惫,害怕。”
岑再华难以想象为何生父死在面前,竟无伤心悲恸的感受,然而他与她的不同,早不是一天两天。
于是转而问:“害怕什么?怕他找到你?”
顾清湛摇头:“怕我同父皇一般。”
“那不也是怕死么?”
“不是,”他仍摇头,而后定定地盯住她的眼,“明日一早就回府,之后别再出来。被官兵拦了,就照实说宿在了自家酒楼。”
“我知道。”
岑再华应罢,自认话已说完。他仍盯着自己不放,未免令气氛尴尬。
于是问:“你刚来?还是躲在哪里了?现在要走吗?”
“面缸里,”顾清湛答是答了,眼神却不肯移开一瞬,“你的库房里有许多面缸,剩下麦面最少的那口,足以藏下个人。”
岑再华的面色变得幽怨:“那面没法吃了。”
顾清湛被她惋惜的神情逗得轻松了些:“我赔给你。”
“不是银子的事,”岑再华瞪他,“粒粒皆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