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17)

  她缓缓呼出口气,叫自己平静下来:“另一件呢?都查出什么了?”

  静安不知查杨知府与老爷的宴席要做什么,疑惑下便愈发不安:“去的是望江楼,因包厢外听不真切都说了些什么话,或是酒楼对贵客之事不愿多嘴,即便塞了银钱,也只问到里头相谈甚欢,酒上了一壶又一壶。”

  岑再华已有预料,沉声接着问:“还有别的么?”

  “没有了,”静安惭愧垂首,“小的无能,只查出这些。至于杨小姐何时定的行程,更无从下手。”

  “余下这些盘缠,共是七两九钱。”说着捧出怀揣着的布包,里头是一个五两的银锭子并几块碎银。

  走时白秋给他拿上了约莫十五两,只这一块五两的整块纹银,另外十来两全是碎银,供他路途中和打点时方便。

  银锭子没动用,岑再华示意白秋只把这一块收回来。

  “余下的你便留着。天还没全暖和,你又来回得急,这一趟辛苦你了,好生歇两天。”

  静安没多推脱。跟了夫人几年,他已知悉她的性子:夫人对下人大方,给他的就是给他的,不需扭捏拉扯,利落谢恩就成。

  何况夫人面有倦容,眼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他察觉到纵使仍有许多未查明之处,对夫人来说也已是一记重击,于是更不敢多留。

  眼见静安揣着银子走了,白秋心有不安,等着夫人的下一步指示,却见她闭上眼,缓缓向后倚靠在椅背上。

  “白秋,”她沉沉地说,“我好累。”

  为等待而熬到太晚很累,有心事而难以入眠很累,连日的休息不足叫她浑身绵软、提不起力气,却加起来都不敌心头上的疲惫。

  又是这样的死胡同。

  为什么要隐瞒与杨小姐相见时的情境?只说依礼打了招呼,行礼前的险些撞上也是依礼么?

  为什么要谎称只有那一次见面,对她去前院找他一事绝口不提?

  为什么要显出一副被知府相逼、不情不愿的模样?

  岑再华有千万般疑虑,然而她几乎已能想象会得到怎样的答案——因为心底清白、不愿令她费心伤神,才隐瞒了徒增烦恼的细节;因为受制于人、卧薪尝胆,在知府面前是强颜欢笑……

  像上次一样。

  这样的答案又有什么意思?她无法采信,却也无力推翻。

  从初听此事时就有的那点隐约不安,终于在心头发酵、氤氲、蔓延,直至膨胀到满溢,直至不容忽视。

  她却甚至拿不出一个确凿的支撑,以至于连酣畅淋漓地追问都不能。

  “老爷或是有难言的苦衷,您先别急,咱们再叫静安去查,事情总有个转圜的余地,我先喊朱夏来给您按按头……”

  白秋无措的声音在她耳边潺潺地流。

  岑再华鲜见地在她面前露出无可奈何的情态:“究竟是他的苦衷还是我的苦楚?便是再叫十个静安去查,又如何能查到更多?”

  语毕,自己也觉这样的抱怨没有用处,反拖累白秋惶恐,于是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罢了,”她强扯出一个笑,“你去喊朱夏来替我按按。”

  趁着中间的空档,她要自己缓一缓。

  白秋犹豫一瞬,应诺往门外走。因心事重重地埋头,没注意前头有人来,与疾步走进来的小丫鬟撞了个满怀。

  那丫鬟年纪小,头上还梳着两个角样的小髻,因不在近前伺候,浑不知这两日笼罩在内室的阴云,脸上挂着兴高采烈的笑,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白秋眉头一皱,低声呵斥:“像什么样子!”

  尽管已压低声音,岑再华还是听见了。

  她扬眉去看,正瞧见那小丫鬟虽不解,却已乖巧收起笑脸,小心翼翼地朝自己觑了一眼。

  总不能叫整个府里都这样愁云密布的。

  “佩珠?”岑再华轻声唤她,“过来。你白秋姐姐也就这时候凶点,转头就忘了,她为你好呢,别怕她。”

  佩珠心有余悸,怯怯地走近。

  岑再华便把语气又放柔几分:“我瞧你刚刚还笑着,高兴什么呢?”

  佩珠这才缓过来劲儿,神情放松许多,声音细细道:“奴婢听说东大街尽头开了家新的点心铺子,里头的师傅、厨娘都是京城人,连材料都是专程运过来的!”

  “夫人不是总想吃些京城才有的、咱们厨房做不出来的东西么?朱夏姐姐说了,有的是东西不齐全,有的是咱们厨娘一个人做不来。这下好了,有了那家点心铺子,夫人岂不就能吃上家乡的糕点了——”

  怪道佩珠这样急匆匆地进来。这是桩好消息,第一个把好消息报给主子的人,总会多得些好颜色。

  放在往常,岑再华必定是要高兴的,指不定还要张罗着多买些回来,给内院上下都分一分。

  然而忧思果真伤脾胃,心头压着事,便觉五脏六腑都跟着承重。如今日思夜想的糕点非但提不起她的胃口,反叫她一想到那甜腻油润的滋味,竟隐隐泛起恶心,几欲作呕。

  岑再华略略偏过头,脑海里无意识地回想着京城特有的几样点心,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不对劲。

  东大街开了一家京城来的点心铺子?

  连材料都是从京城运来的?

  岑再华商贾出身,儿时常跟着父母过眼家中商铺账目,耳濡目染下格外敏感。她清楚一家铺子想要开得起来,不是东西好就够了的。

  比方说要看客源。一地有一地的市力:京中权贵云集的东市,珠宝绸缎、茶楼酒楼便多;西市多是卖力气讨生活的,常见的便是粗粮饭馆、杂货摊贩。否则东西再好,周遭没人买得起,又如何经营得起来?

  渊泉县此前没有她要的东西,便是因本地百姓手头拮据、市力不足,即使开起来也难以为继。

  再比方说要看成本。原料上等,自然可以成品更精美,可成本也会更高,若算上来回运输的路途花费,更是不知要耗多少本钱。卖价低了收不回本,高了又亏钱,又是一桩难题。

  花费这样高的代价,开在这样一个难有客源的地方——这家铺子凭什么觉得自己开得起来?

  虽还不能确认,岑再华已隐隐有了点猜测。她缓缓扭过头,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你去遣人买些回来,”她吩咐佩珠,“看看卖的样式多不多,不多就各买两三份回来,多就只买招牌的,走我的私账。每样给我留几个,其余的你们拿去分了罢。”

  佩珠虽得到了来时期盼的分食糕点的结果,却觉夫人听起来兴致不高。有心哄她高兴些,领了命又接话:“有杏仁酪和驴打滚的话,要不要多买点?夫人您上次念叨了要吃的——”

  鬼使神差地,岑再华起了身:“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佩珠前一刻还见夫人兴致缺缺,下一刻却听她要亲自去,一时不免有些不安。

  她正小心抬起眼皮,又听夫人轻声道:“怕你们选不周全,我亲眼看看都有什么,正好也出门散散心。”

  夫人是解释的口吻。

  可她在向谁解释?夫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向她一个小丫鬟解释;屋里又实打实只有她们两人——

  佩珠压下满腹狐疑,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伏笔的时候就既担心被猜到,又担心完全看不出来,万一看到后面没发现前面留了伏笔,枉费我的苦心安排……真是藏不住事儿啊我!

  第15章 臂膀

  岑再华后悔亲自来这一趟时,人已站在了点心铺子面前。

  铺子上挂一木质牌匾,龙飞凤舞着“四时铺子”四个大字。

  当地像这样店面不大的商铺,一部分是没有正经牌匾的;便是那些有牌匾的,字也大多出于同一家之手。

  县里有个秀才,一直没考上举人,逐渐断了念想,开起书铺来,偶尔也帮人写写字。

  他的字虽非大家,也比寻常百姓拿树枝在地上练出来的漂亮许多,加上价钱便宜,凡能用得上牌匾的小铺面,大多是找他写的。

  四时铺子的牌匾,却一眼便能看出不是那老秀才的字迹。

  岑再华扶着朱夏的手,抬头怔怔望着四个大字。

  人写信时和题字时下笔是有分别的,她多看了两眼,才依稀辨认出其中笔势,隐有熟悉味道。

  愣神间,却听一道中年女声传来:“夫人也觉得这字好吧?咱们铺子开起来这些天,还没人见了牌子说不好的。”

  原来是里头掌柜见这妇人衣饰贵重、容貌昳丽,身边跟了个丫鬟,伫立门口多时,已极有眼力见儿地迎了出去。

  岑再华回神,瞧清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子,做简单打扮,利落干净。正往她眼前走,神情热切,不显谄媚。

  “夫人是第一次来吧,”她眉眼弯着笑,“您这样贵重的人物,来一次我必能记住的。”

  “是第一次来,”岑再华和颜悦色地问,“字是好字,请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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